忠勇公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,被从外向内,缓缓推开。
守门的亲兵刚刚打了个哈欠,睡眼惺忪地望过去,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他脸上的困倦,在零点一秒内,被一种极致的恐惧所取代。
下颚不自觉地张开,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,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。
“公……公爷?!”
一声变了调的惊呼,终于从他喉咙深处撕裂而出。
卫峥,回来了。
他立在门外,月光勾勒出他被血浸透的轮廓。
那身原本华贵无比的公爵便服,此刻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只剩下无数道破口和凝固的暗红。
粘稠的血液,顺着他的发梢、指尖,一滴,一滴,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他的一只手,反握着那柄仍在向下淌血的斩马刀。
刀锋在月下,泛着一层妖异的红光。
而他的另一只手,拖着一具尸体。
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。
卫峥对亲兵的惊骇置若罔闻,他那双赤红的眼眸里,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。
他迈步而入,身后那具无头尸体的脚踝被他攥着,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拖行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”
那声音,像是骨骼与石板的摩擦,又像是地狱恶鬼的低语,钻入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耳膜。
他没有走向自己的院落,也没有去主厅。
他径直穿过前院,走向那条通往府邸后巷的幽深胡同。
他默默地,将那二十具已经彻底冰冷的尸体,从胡同里,一具,一具,抱了回来。
他的动作很稳,很轻,仿佛抱着的是沉睡的兄弟,而不是冰冷的尸骸。
他将他们,整齐地摆放在了演武场的中央。
二十具尸体,排列成行。
月光下,那些年轻而苍白的面孔,还残留着死战到底的狰狞。
“公爷……”
公府的管家刘猛闻讯赶来,当他看清演武场上的景象时,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多年的汉子,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卫峥没有看他。
他只是用一种沙哑到仿佛能刮下铁屑的声音,下达了命令。
“厚葬。”
声音不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“在神武营的烈士陵园,为他们……立衣冠冢。”
“抚恤……”
卫峥的声音顿了一下,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意,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。
“按战死的十倍发!”
说完,他蹲下身。
他亲手,为这二十名用生命为他争取到反杀机会的兄弟,一点一点,擦去脸上的血污与尘土。
他的动作,专注而温柔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身,转身走向后院。
穿过月亮门,一股属于内宅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。
“啊!!”
一声刺破夜空的尖叫响起。
“夫君!!”
秦可卿、鸳鸯、袭人,刚刚迎出来,便看到了那个从血水中走出的身影。
她们的脸蛋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,被巨大的惊恐所占据。
“夫君……你……你受伤了?!”
秦可卿第一个反应过来,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,泪水在冲出眼眶的瞬间,就已经决堤。
她想要抱住他,却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,伸出的手在半空中不住地颤抖。
“我没事。”
卫峥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但面对自己的女人时,那股能冻结骨髓的寒意,终究是收敛了几分。
他没有多做解释,只是绕过了她们,默默地,径直走进了平日里沐浴的净室。
“哗啦啦……”
水声响起。
他将自己整个沉入水中,任由那滚烫的热水,冲刷着满身的血迹与杀气。
当他再次走出时,身上那件破碎的血衣已经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