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平饭店，四九城最顶尖的食府，没有之一。
娄半城今儿个是真下了血本，包的是不对外开放的“兰”字雅间，地上一水的紫檀木家具，墙上挂着齐白石的真迹，连角落里的痰盂都是景泰蓝的。
桌上摆的更不是寻常菜色，而是正儿八经的谭家菜，一道“黄焖鱼翅”，金黄浓郁，翅针根根分明；一道“清汤燕窝”，汤色清如白水，入口却醇厚鲜美。搁在这年头，这一桌子菜，奢侈得简直有点不像话。
林卫国心里跟明镜儿似的，这老狐狸请他吃饭，嘴上说是感谢，骨子里却是投资。这是看准了他这支潜力股，要把闺女连带着身家性命，都往自个儿身上押宝。
他心里暗骂一句“老狐狸”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送上门的肉，不吃白不吃。
他端起桌上半指高的茅台酒杯，跟娄半城轻轻一碰，酒液清冽，入口绵柔辛辣，一股暖流直下腹中。他姿态拿捏得不卑不亢，带着几分兵痞的随性：
“娄先生，您甭跟我来这套虚的。在其位谋其政，易中海那老小子自己屁股不干净，不开眼撞我枪口上了，我不办他办谁？您这顿饭，我吃了，事儿也就算翻篇了。”
这话说的半点不客气，却正对娄半城的胃口。
娄半城是什么人？在商海里翻滚了几十年的人精，最擅长的就是跟各种人打交道。他一听林卫国这带着糙劲儿的实在话，反倒觉得比那些官腔官调的客套话更可信。
他哈哈一笑，顺着台阶就下：“林主任快人快语，是我着相了！不过，我对林主任是发自内心地钦佩，您对小女，不光是帮助，更是再造之恩！”
说着，他冲着旁边伺候着的女儿娄晓娥使了个眼色。
娄晓娥今天穿了身淡蓝色的连衣裙，越发衬得肌肤赛雪，眉眼如画。她从刚才起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没离开过林卫国，里面盛满了好奇、崇拜和一丝少女的娇羞。此刻得到父亲的示意，她红着脸，端起酒壶，小心翼翼地给林卫过满上酒，柔声细语道：“林主任，我……我敬您一杯。”
林卫国瞥了她一眼，这姑娘长得确实不赖，搁后世怎么也得是个校花级别。他咧嘴一笑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：“成，这杯酒我喝了。”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
娄半城挥手让娄晓娥和伺候的下人都退了出去，雅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。他亲自提起那把紫砂壶，给林卫国续上滚烫的碧螺春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，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来了，正戏开场了。”林卫国心中了然，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，一副“您老有屁就放”的架势，静静地等着对方的下文。
“林主任，我知道您前段时间，亲手办了红星四合院的易中海，对吗？”
林卫国心中一动，果然不出所料。他放下茶杯，点了点头，不动声色地说道：“确有此事。此人是潜伏的敌特分子，罪大恶极。娄先生怎么会突然提起他？”
娄半城长叹一口气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后怕，缓缓说道：“不瞒您说，我跟这个易中海，也算打过几次交道。他这个人，表面上道貌岸然，是个八级钳工的劳模款，实际上手黑得很。我之所以知道他，是因为另一个人。”
林卫国的兴趣被彻底提了起来，他身体微微前倾，眼神也变得锐利了些：“哦？什么人？”
娄半城警惕地看了一眼雕花木门，身体凑近了一些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，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忌惮：
“那个人，是个前清的遗老，姓金，道上的人都叫他‘老佛爷’。他手里攥着一批前清皇室从宫里偷带出来的珍宝，一直在暗中寻找买家。而易中海，就是他安插在工人阶级内部，负责帮他打探消息、传递情报的‘眼线’之一。”
老佛爷？前清遗老？
林卫国的脑子里轰然一声，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重重迷雾！
宗社党！
他之前就觉得易中海的案子没那么简单，一个八级钳工，怎么会跟敌特组织扯上关系？他的上线是谁？目的又是什么？现在看来，易中海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核心成员，他就是一条探路的狗！一个随时可以牺牲掉的外围棋子！
而娄半城提供的这个“老佛爷”的线索，就是挖出他背后那条大鱼的关键！
更重要的是，林卫国清楚地记得，他那位在反特行动中牺牲的恩师周振邦，最后调查的案卷里，就曾多次提到过一个词：西山。而他追踪的那个神秘组织，似乎就与前清遗老有关！
难道，这就是恩师当年没能查下去的线索？
林卫国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，一股混合着兴奋与凛冽杀意的冰冷情绪，从心底深处翻涌而上。他强行压下这股波动，眼神变得锐利如鹰，死死盯着娄半城。
“娄先生，您提供的这个线索，非常重要。”林卫国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倒卖文物了，这背后，牵扯到的，很可能是一个庞大而隐秘的敌特网络！”
娄半城见他一点就透，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，苦笑一声道：“我也是略知一二。那个‘老佛爷’行踪诡秘，能量很大，他们自称‘宗社党’，还他娘的妄想着恢复旧日荣光。
我因为生意上的关系，曾被他们找上门，想让我帮他们把手里的‘货’倒腾到海外去。我哪敢沾这个，就找借口推了。但我知道，他们每年都会在西山的一个秘密山庄，举行所谓的祭祖大典，联络感情，分配利益。”
西山！祭祖大典！
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了起来！
林卫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，但他表面上依旧平静如水。他端起茶杯，以茶代酒，对着娄半城郑重地说道：“娄先生，您放心。您今天帮了我，就是帮了国家。我林卫国向您保证，只要有我在一天，就会护您和娄晓娥同志在四九城安然无恙。”
这既是承诺，也是一笔交易。
娄半城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，却城府深沉、气度不凡的年轻人，心中感慨万千。他知道，自己今天这步棋，走对了。他看着林卫国离去的背影，手里的茶杯微微颤抖。他知道，这四九城的天，怕是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