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坐在上首,脸上挂着笑,但眼神却时而飘向门口。贾政正襟危坐,面色肃然,一杯杯地喝着闷酒。王夫人则恢复了往日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,只是端着茶杯的手,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颤。
女眷们被安排在偏厅。
这里隔着一道十二扇的紫檀木雕花屏风,能听到正厅的乐声,却又自成一方天地。
贾宝玉依旧是那副众星捧月的样子。
他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从哪里淘来的诗词孤本,正对着一众姐妹高谈阔论。
“……可知‘禄蠹’二字,最是精妙!世人钻营,求的无非是那黄白之物,一身的铜臭,熏得人头昏脑胀!哪里比得上咱们这般,清清静静地读些好诗,作些好文章,方不负这大好青春。”
他言语间,满是对“仕途经济”的厌恶与鄙夷。
迎春懦弱,只是陪笑。探春虽有雄心,却碍于身份,不好反驳兄长。惜春更是神游物外,仿佛没听见。
“宝兄弟又说痴话了。”
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,忽然响起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汇聚了过去。
薛宝钗正端起面前的汝窑天青釉茶杯,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。
她的动作不疾不徐,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无可挑剔的礼数。
她甚至没有看宝玉,只是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。
宝玉一愣。
“姐姐说什么?”
他有些不敢相信,一向最是“善解人意”的宝姐姐,今日竟会当面驳他的话。
薛宝钗抬起眼帘,视线落在自己杯中那几片沉浮舒展的君山银针上,声音淡然,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倒觉得,大丈夫当如是。”
她的话,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这片刻意维持的融洽池水里。
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大丈夫?”
薛宝钗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。
她终于抬眼看向宝玉,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能为君分忧,为民除害。”
“上报皇恩,下安黎庶。”
“方不负七尺之躯,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。”
她这番话,说得平铺直叙,没有半点华丽的辞藻。
可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小锤,重重地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这番务实到近乎冷硬的价值观,与贾宝玉那避世出尘的清谈,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。
空气,瞬间凝滞。
贾宝玉脸上一阵青,一阵白。
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,那目光里,似乎带上了审视,带上了比较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来反驳,却发现自己那些关于“女儿是水做的骨肉,男人是泥做的浊物”的理论,在“为民除害”、“下安黎庶”这八个字面前,显得那样苍白,那样可笑。
他头一次,在姐妹们面前,陷入了窘态。
一旁,一直安静不语的林黛玉,深深地看了薛宝钗一眼。
那一眼里,情绪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讶异,有审视,更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警惕。
她握紧了手中的一方素白杭绸帕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帕子上精心绣制的几丛翠竹,被捏得变了形。
薛宝钗感受到了那道目光,却并未迎上去。
她微微垂下眼帘,重新端起了那杯尚有余温的茶。
茶香清冽。
她的心,却比这茶水还要通透。
她意识到,那位即将归来的贾三弟,恐怕要让这死气沉沉的荣国府,彻底换一番天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