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指甲刺入掌心的剧痛,并未能让她从那淬毒的怨恨中清醒分毫。
整个荣庆堂内,死寂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灯花的细微声响。
这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氛,很快便如水银泻地,从正堂弥漫开来,渗透进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。
下人们的脚步变得更轻,交头接耳时,眼神里都带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惊惶与兴奋。
三爷。
那个在府里几乎没有存在感,甚至一度被发配到马棚的庶出三爷。
他去了金陵。
然后,他把天给捅了个窟窿。
消息传到梨香院时,薛姨妈正拉着女儿的手,说着体己话。
当丫鬟将外头打听来的消息,颠三倒四、语无伦次地学了一遍,薛姨妈当场就懵了,端在手里的茶碗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薛宝钗随薛姨妈回到梨香院,她的内心依旧波澜起伏,久久无法平静。
她此次入京,身负的使命远比旁人想象的要沉重。
重振薛家。
四个字,压在她的肩上,让她的一言一行,都带着远超同龄人的审慎与权衡。
入宫待选才人赞善,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,也是最重要的一步。为此,她比任何人都上心,每日里对着宫里流出来的仪典规制,一字一句地学,对着繁复的掌家账目,一笔一笔地算。
她要的,是万无一失。
她端庄大方,世事洞明。
她比府里这些养在深闺的姐妹们,更懂得权力的滋味与恐怖。
从舅舅王子腾那里,她不止一次听过江南盐政那潭水有多深,多黑。
“那是太上皇的私库,陛下的眼中钉。”
王子腾酒后吐露的只言片语,已足够让她心惊。
“那里面的人,手眼通天,别说是我,就是阁老亲至,也得让三分。那是龙潭,是虎穴,是陛下的刀够不着,只能干瞪眼的地方。”
连权倾朝野的九省统制,都对此讳莫如深,视为畏途。
然而,贾琮。
这个名字,在她的记忆里,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一个年仅十五岁,和宝玉一般大的少年。
一个在贾府里毫不起眼,任人欺凌的庶子。
薛宝钗的指尖,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一遍遍划过。
就是他。
在短短十数日内,就将盘踞金陵多年,连舅舅都忌惮不已的盐政毒瘤“九龙盐王”,连根拔起。
一人,一枪,挑了盐王满门。
当她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,脑中一片空白。
那不是震惊。
那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战栗。
这等手腕。
这等魄力。
这等武勇。
她脑海中浮现出贾宝玉吟风弄月、作画题诗的模样,再与这血与火的画面一对比,一种前所未有的割裂感冲击着她的心神。
这,才是真正的男子汉。
……
数日后,荣国府大排筵宴。
名义上,是为薛家母女接风洗尘。
府里的人却都心照不宣,这更像是一场等待。
等待着那位即将从金陵归来,搅动了朝堂风云的三爷。
整个宴会的气氛,因此变得格外微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