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赦那副斗败公鸡的模样,在贾琮的视野里迅速缩小,最终消失在游廊的拐角。
周遭的喧嚣与热浪,仿佛直到此刻才重新涌回他的感官。
丝竹管弦之声,宾客们高亢的祝贺与笑谈,混合着酒肉的醇香和女眷身上名贵的香薰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整个荣国府笼罩其中。
这,是为他而设的盛宴。
贾琮转身,脸上那足以冻结人心的寒意悄然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环境相称的、恰到好处的平静。他迈步,重新走入那片流光溢彩的人群。
贾母正被一群诰命夫人簇拥在中央,眼角的笑纹深得化不开,手中盘着的佛珠都似乎比往日更显温润光泽。她看着贾琮,如同看着一块失而复得的绝世美玉,满是疼爱与骄傲。
贾家,自荣国公贾源病逝之后,数十年了,何曾有过这般光景?
一个超品的伯爵!
这四个字,重逾千斤,足以压下一切质疑与非议。
贾母心中那股压抑了多年的扬眉吐气之感,此刻终于冲上了顶峰。她当即下令,荣国府大宴宾客三日,帖子雪片般飞向神京城中每一个有头有脸的府邸。
开国一脉,闻风而动。
北静王水溶、镇国公牛继宗、理国公柳芳、齐国公陈翼……这些几乎只在朝会与祭祀大典上才会齐聚一堂的顶尖勋贵,今日竟纷纷携子弟亲至荣府道贺。
宴会之上,贾琮换下铠甲,一身崭新的伯爵蟒袍。四爪盘蟒张扬而威严,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。他立于堂中,便自成一处风暴的中心。
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,需要看人脸色的庶子。
他是手握南镇抚司部分职权,身兼京营戎政,圣眷正隆的三等安南伯。
“贾伯爷,年少有为,前途不可限量!我等老矣,老矣!”
镇国公牛继宗大步流星而来,声音洪亮,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贾琮肩上,力道十足。他亦是京营提督,对这个皇帝亲手安插进来的年轻同僚,带着审视,更带着一种军中前辈特有的直接与看重。
“牛公客气了。”
贾琮稳稳站定,任由那股巨力落在身上,身形纹丝不动。他举起酒杯,杯身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晶莹剔透。
“晚辈初入京营,诸事不明,日后还需各位前辈多多提携,多多指教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。话语谦逊,姿态却不卑不亢,自有一股镇定从容的气度。
牛继宗眼中闪过一抹激赏。
好小子,不骄不躁,是个能成事的。
他与柳芳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。这个贾琮,与贾家那些只知享乐的子弟,截然不同。
他们这些开国勋贵,看似风光,实则早已被文官集团与皇权压制得喘不过气。如今,皇帝亲手提拔起一个军功新贵,还是出自贾家,这其中的深意,由不得他们不多想。
贾琮与牛继宗、柳芳等京营将领觥筹交错,相谈甚欢。他谈吐间,对边镇军务、京营布防皆有独到见解,偶尔引经据典,又无半点书生的酸腐气。
一场酒宴下来,他已然在这些眼高于顶的开国勋贵集团中,初步楔下了自己的钉子,建立起了最初的威望。
宴席的另一角,薛蟠正端着酒杯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被众星捧月般的贾琮,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再也不敢有半分小觑这个曾经被他视作泥腿子的庶出兄弟。
他亲眼看到,连身份尊贵至极的北静王水溶,都主动向贾琮举杯,虽只一语未发,但那份青眼有加的姿态,已胜过千言万语。
薛蟠不敢再犹豫,挤开身旁的人,端着酒杯凑了上去,脸上堆满了从未有过的热情笑容。
“琮兄弟!哎呀,我的好兄弟!”
他一口一个“琮兄弟”,叫得亲热无比,仿佛两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。
贾琮目光转来,平静地看着他。
薛蟠被那目光一看,心里莫名一突,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,竟卡在了喉咙里。他只能讪讪地举着杯,说道:“兄弟我,敬你一杯!”
贾琮微微颔首,举杯示意,饮尽。
全程,没有多余的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