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光微亮,喧嚣了一整夜的荣国府,终于沉寂下来。
然而,正武院外,却早已人头攒动。
昨夜伯爷回府,老太太大喜,下令重立画戟。这件石破天惊的大事,一夜之间,传遍了府里府外的每一个角落。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管事、自诩体面的族中长辈,此刻都揣着精心准备的笑脸,带着厚礼,堵在了正武院的门口,只为能见新晋的安南伯一面,攀上这根冲天而起的高枝。
院内,贾琮对外面的一切置若罔闻。
他早已换下那身象征着荣耀与束缚的伯爵礼服,只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青色便服,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座豪门宅邸格格不入的锋锐与简练。
卫峥捧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子,安静地立于他身后。匣子里,是这次南下金陵抄没盐枭所得,属于他贾琮自己的,一笔足以让整个贾府都为之侧目的巨额财富。
他没有理会门外那些谄媚的嘴脸,径直从侧门而出,带着卫峥,以及那十名从金陵浴血归来的亲兵,汇入京城清晨的薄雾之中。
马蹄踏过青石板路,远离了国公府的朱门高墙,周遭的景象迅速变得破败、拥挤。
他们要去的地方,是荣国府后街,那些家生奴才们世代居住的倒座房区域。
这里与国公府的正院,不过一墙之隔,却宛如两个世界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、酸腐的气味,低矮的屋檐下,是数不尽的挣扎与卑微。
第一家,是护卫张武的家。
那是一间几乎要被挤塌的倒座房,房门破旧得连门栓都已残缺。
贾琮的出现,仿佛一颗巨石砸入了这潭死水。
“砰!”
一声脆响,是张武的妻子失手打翻了手中的瓦罐。
屋里,张武年迈的父母正围着一张小桌喝着稀粥,看到贾琮那张只在远处仰望过的面孔,竟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家门口,两个老人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
下一刻,全家人,包括那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,全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,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叩见伯爷!”张武的老父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都起来。”
贾琮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。他亲自上前,双手扶起为首的张武老父。
老人的手臂瘦骨嶙峋,隔着粗布衣衫,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形状。
在一家人惊恐、茫然、不知所措的目光注视下,贾琮沉声道:
“张武,此行金陵,护卫有功。”
他没有多余的废话,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他们心头的重锤。
他朝卫峥示意。
卫峥上前一步,打开手中一个油布包裹,从中取出一份盖着官府朱红大印的文书,双手呈上。
“这是我为你们全家办理的放良文书。”
贾琮看着老人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们全家脱离奴籍,是我大楚的良民!”
良民!
这两个字,仿佛一道惊雷,在张武父母的脑海中炸开!
他们世代为奴,生来就是主家的财产,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自主。脱离奴籍,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“人”,这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情!
老妇人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,浑浊的眼泪瞬间决堤,化作无声的痛哭。
张武的父亲更是浑身巨震,那双捧着文书的手,抖得几乎要握不住。他不敢相信,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。
贾琮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。
“这还没完。”
卫峥再次上前,拿出第二份文书。
那是一份地契。
“这是京郊五十亩上好水田的地契。”
贾琮的声音继续响起。
“从今往后,你们就是有田产的自耕农了。”
如果说,放良文书是给了他们“人”的身份,那这五十亩水田的地契,就是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!
张武的父亲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,又要跪下。
“最后。”
贾琮的声音第三次响起,他从卫峥手中,直接拿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那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,在寂静的破屋里格外清晰。
他将钱袋,塞进了张武父亲的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