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的血腥气尚未散尽。
千里之外的格杀令言犹在耳。
两桩消息,一前一后,宛如两道贯穿天地的惊雷,几乎在同一时刻,劈入了荣国府这片看似歌舞升平的富贵乡。
府内,掀起了一场无声的、却足以倾覆一切的超级地震!
佛堂。
檀香袅袅,青烟盘旋,映照着一尊悲悯垂目的鎏金佛陀。
王夫人跪在蒲团上,捻动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,口中默诵着经文。
这几日她心神不宁,唯有在此处,才能寻得片刻虚假的安宁。
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声音带着哭腔,将刚刚从二门处听来的消息,哆哆嗦嗦地禀报了。
“哐当!”
一声脆响,打破了满室的静谧。
王夫人手中的佛珠串线应声而断,十八颗紫檀木珠混着一颗佛头,噼里啪啦地砸在光洁的青石板上,四散滚开。
其中一颗,恰好打翻了她手边的茶盏。
滚烫的茶水泼溅在她保养得宜的手背上,瞬间烫起一片红痕。
她却毫无知觉。
那点灼痛,与此刻从心脏深处炸开的冰寒相比,微不足道。
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滚落一地的佛珠,没有去拂开手背上的水渍。
她的身体僵住了。
血液,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。
赖升!
那可是赖升!
宁国府几代人的老管家,贾珍的左膀右臂,在整个贾家奴仆体系中,是金字塔尖的存在。
贾琮说杀就杀了?
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,连一道转圜的余地都不留,甚至连贾珍的面子,都踩在了脚下,碾得粉碎!
这不是请罪,不是发卖,不是驱逐。
是格杀。
就地格杀。
王夫人眼前的金佛似乎也变得森然起来,那悲悯的垂目,在她看来,竟是一片漠然的审视。
她想起了不久之前,在荣禧堂上,那个少年平静的眼神。
她想起了自己当时被压抑下去的怒火和杀机。
她更想起了周瑞。
那个被当场打断双腿,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的陪房管家。
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,混杂着更深沉的恐惧,攫住了她的心脏。
她庆幸。
庆幸自己最后选择了退让,没有将那份撕破脸的决绝贯彻到底。
否则……
王夫人不敢再想下去。
周瑞的下场,就是前车之鉴。
这个贾琮,他不是在说笑,他也不是在威胁。
他真的敢杀人!
……
相比于王夫人佛堂内的死寂,贾母的院子里,气氛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一整晚。
贾母都没有睡着。
屋外,秋风萧瑟,卷动着枯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刮在窗棂上,一下,又一下。
屋内,灯火通明。
贾母身上披着一件云锦褙子,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。
她甚至没有坐下。
她扶着鸳鸯的手,在那片铺着波斯地毯的卧房里,一遍又一遍地来回踱步。
地板是如此厚实,她的脚步却显得虚浮无力。
那张平日里雍容华贵、掌控一切的苍老面容上,第一次,毫无遮掩地,显露出了一种名为“惊惧”的神色。
鸳鸯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从老太太手臂上传来的,那股无法抑制的、细微的颤抖。
“鸳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