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终于停下脚步,她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。
“我原以为,他只是个有本事的,是个……能撑起家业的。”
她的嘴唇翕动着,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我没想到……”
“我万万没想到……他竟是这样一个……一个杀伐果断的‘活阎王’!”
最后那三个字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贾母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开始发颤,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,让她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国公府诰命,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。
“金陵宴上,当众斩首……”
“千里之外,下令格杀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,像是在对鸳鸯说,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试图去理解这件已经发生、却又超乎她理解范畴的事实。
“他这手段,这份狠戾……比他祖父荣国公,当年在战场上督战立威,还要狠!还要快!”
荣国公贾代善在战场上杀人,那是对敌人。
贾琮杀人,杀的是自家人!是贾家的奴才!
在贾母的认知里,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。
前者是功勋,是荣耀。
后者,是禁忌,是足以动摇家族根基的恐怖行为。
可偏偏,他做了。
而且做得如此干净利落,如此理直气壮,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一丝可以指摘的错处。
贾母第一次,对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个孙子,产生了发自内心的、纯粹的恐惧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事实。
她所以为的“提拔”,她所以为的“掌控”,从头到尾,或许都只是一个笑话。
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放线的人。
可那只风筝,早已挣断了线,飞入了她完全无法触及的云霄之上,化作了一头俯瞰众生的苍鹰。
贾家的天,真的要变了。
不,不是要变了。
是已经变了!
这个她曾经可以随意拿捏、随意赏罚的孙儿,已经彻底脱离了她的世界。
他不再需要她的庇护。
他不再需要仰仗荣国府的余荫。
反而是她,是整个荣国府,需要去仰仗他的鼻息了。
……
风暴的余波,很快扩散到了后宅的每一个角落。
怡红院。
宝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任凭袭人怎么劝,都不肯踏出房门一步。
他脸色苍白,平日里的那些灵气与痴意荡然无存,只剩下纯粹的畏惧。
“琮三哥身上……”
他对着满屋子的姐姐妹妹,嘴唇哆嗦着,小声说:
“杀气太重了。”
潇湘馆。
黛玉临窗而坐,手中握着一卷书,目光却落在窗外凋零的竹叶上,久久没有翻动一页。
她的心中,一半是欣喜,一半是忧虑。
喜的是,贾琮展露出的这股雷霆之威,这份不容置喙的权势,对于远在扬州任上的父亲林如海而言,无疑是在朝堂上增添了一枚沉重无比的砝码。
忧的是,他行事如此狠辣决绝,锋芒毕露,固然能震慑宵小,却也必然会招致更强烈的忌恨与反扑。
过刚易折。
她为他的强势而安心,也为他的未来而揪心。
而探春、迎春、惜春三姐妹,当她们聚在一起,听到这个消息时,反应却出奇地一致。
在短暂的震惊之后,是一种彻底的敬畏。
以及,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她们是闺阁女儿,未来的命运,全系于家族的兴衰和父兄的肩膀。
一个如此强势、如此有担当、如此能“镇得住场面”的兄长,对于她们而言,便是一座最坚实的靠山。
经此一役,贾琮在贾府的威望,或者说,是“威”与“望”,被推上了一个崭新的、无人能及的高度。
他的名字,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字。
它成了一道无形的旨意。
成了一柄悬在宁荣二府所有人头顶的利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