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琮即将从金陵凯旋的消息,如同一块巨石,投入荣国府这潭本就波澜未平的深水。
风暴的余波尚未散尽,新的暗流已在每一个角落悄然涌动。
贾琏的院子里,烛火摇曳,将窗纸映得一片昏黄。
王熙凤独自坐在桌前,一双丹凤眼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账本,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。
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此刻在她眼中却化作了一团团模糊的墨迹,不断旋转、跳跃,搅得她心烦意乱。
“啪嗒。”
一枚算盘珠被她烦躁地拨弄,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她根本算不下去。
“爷……”
她终于忍不住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望向一旁自顾自喝着闷酒的贾琏。
“你说……三弟这次回来,老太太会不会……”
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“……就把这管家权,彻底交给他了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根针,扎在她心上最敏感的地方。
她如今是暂代管家没错,可这“暂代”二字,便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。
名不正,则言不顺。
贾琮在金陵整顿祖产,在宁府清理家奴,那两番铁血手段,那份杀伐决断,早已传遍了整个府邸。
那些血淋淋的故事,听得她这个素来以“泼辣货”自居的琏二奶奶,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她怕贾琮。
但她更怕的,是那个被暂时压下去,却随时可能借着风势卷土重来的王夫人。
一旦贾琮不接这烂摊子,或是老太太回心转意,她王熙凤的下场,可想而知。
“交给他?”
贾琏又猛地灌下一杯冷酒,清冽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,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燥火。
他的眼神无比复杂。
有敬,有畏,有嫉妒,更多的,是一种被远远甩在身后的无力感。
他才是荣国公的长房嫡孙!
可如今,整个贾家,人人敬畏的却是那个庶出的三弟。
“凤哥儿,你还没看明白吗?”
贾琏放下酒杯,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。他压低了声音,身体微微前倾,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。
“三弟此次清查金陵祖产,追回的那些银两、田地、铺子,必定是个天文数字!”
他的声音里,透着一股灼人的热气。
“你以为,他会把这些东西交到公中来?”
王熙凤的呼吸一滞。
贾琏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一块冰,砸在王熙凤的心口上。
“那都是他安南伯的私产了!”
轰!
王熙凤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,眼前阵阵发黑。
私产!
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!
贾琮如今是安南伯,是朝廷亲封的爵爷。他以伯爵之身,去清查自家祖产,追回来的东西,于法于理,都该归于他这一房!
荣国府的公中?
凭什么?
那岂不是说,贾琮如今的身家,已经远远超过了整个荣国府的积累?
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王熙凤的手脚瞬间冰凉。
她一直以为,争的是荣国府的管家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