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墨汁一般泼满了荣国府的天空。
王熙凤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,一脚踏入,便被那熟悉又温暖的陈设刺得心口一痛。平儿已经不在了,就在方才,她亲手将自己最得力的臂膀,最贴心的丫鬟,送去了那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少年府上。
屋子里空荡荡的,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凉意。
与此同时,一座崭新的府邸在京城夜色中,第一次点亮了属于它的灯火。
安南伯爵府。
这是建康帝御赐的府邸,也是贾琮正式脱离荣国府,自立门户的象征。
府门大开,两侧分列的亲兵甲胄鲜明,胸甲在灯笼的映照下,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每一名亲兵的眼神都锐利如刀,身上带着从金陵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,让路过的行人无不屏息绕行。
府内,正堂灯火通明,宴席大开。
喧哗声、大笑声、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,几乎要将屋顶掀翻。
这满堂宾客,无一不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武勋。
镇国公牛继宗,理国公柳芳,治国公马魁……这些开国一脉的老将,此刻全聚于此。他们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,与荣国府那种富贵温柔乡的氛围,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割裂。
贾政也被请来了,作为贾琮的“二叔”,代表着贾家的“长辈”。
他端坐在席间,看着周围一个个满脸虬髯、嗓门洪亮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武将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他一身儒衫,在这满堂的铁血气息中,显得格格不入,局促不安。
“伯爷!好样的!”
镇国公牛继宗端着一个海碗,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贾琮的肩上,震得桌上的杯盘都跳了一下。
他声如洪钟,满脸红光。
“你金陵一战,阵斩盐王,那是打出了我开国一脉几十年未有的威风!老夫佩服!我敬你一碗!”
牛继宗仰头,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滴落,他却毫不在意,只用手背豪迈一抹。
“牛公客气了。”
贾琮含笑起身,同样端起酒碗,将烈酒饮尽。他的动作从容不迫,面色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饮下的不是辛辣的烧刀子,而是清淡的茶水。
在座的勋贵们,看着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。
他眉眼清秀,身形尚未完全长开,但那份镇定自若的气度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却让这些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老将们,心甘情愿地放下了所有前辈的架子。
他们看向贾琮的眼神,已经没了最初的观望与审视,只剩下全然的认可与追随。
这个人,就是他们开国一脉沉寂多年后,推出的新领袖!
酒过三巡,气氛愈发热烈。
贾琮放下酒碗,目光扫过全场,趁着这股热络劲,转向牛继宗。
“牛公,我即将上任的‘显武营’,状况如何?”
他一开口,原本喧闹的宴会厅,竟诡异地安静了半瞬。
所有勋贵的耳朵,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。
提到“显武营”三个字,牛继宗脸上豪迈的酒意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凝重的神色。
他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,压低了那洪钟般的嗓音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伯爷,恕我直言。”
“那显武营,不是善地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那是太上皇当年亲手组建的精锐,是大内禁军中的精锐,是崇源一脉的嫡系!”
“其现任提督宋毅,更是太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死忠。此人治军极严,手段狠辣,在军中素有‘铁屠夫’之称。”
牛继宗的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营中上下,从副将到哨官,每一个位置,都安插着崇源一脉的眼线。您此去,和单枪匹马闯进龙潭虎穴,没有任何区别。”
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