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五年,深秋。
应天府的天穹被彻底撕开,冷雨是鞭,寒风是刀。
亿万道雨线疯狂抽打着巍峨的皇城宫阙,风声在红墙黄瓦间凄厉地穿梭,卷走了大明朝最后一丝温存的暖意,只余下浸入骨髓的冰冷与死寂。
天色暗沉,浓厚的铅云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那云层之后,仿佛藏匿着无数窥伺的眼,正漠然注视着这座人间至尊之城,即将被无法抗拒的厄运所吞噬。
东宫。
这座宫殿的名字,曾是大明国本稳固、江山永续的代名词。
此刻,它却被一股肉眼可见的、铅灰色的浓雾所笼罩。那不是雾,是死气,浓郁到足以让宫殿檐角上那些镇邪的琉璃走兽,都仿佛在无声地垂首哀鸣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寝殿最深处,传来了断续的、几乎微不可闻的咳嗽声。
这声音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在风中无力地翻滚,随时都会被狂风撕碎。
可就是这微弱的声音,每一次响起,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钝锤,狠狠砸在殿外每一个人的心口,让他们胸腔发闷,眼前发黑。
太子朱标。
这位被誉为大明开国以来最完美的储君,自陕西巡边归来,便一病不起。
病情恶化的速度,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,击碎了所有人的祈盼。
不过短短数日,那个曾被满朝文武盛赞为“温润如玉,仁孝恭谦”的太子殿下,便已瘦骨嶙峋,眼眶深陷,彻底脱了形。
他躺在那里,呼吸轻得宛如游丝,任凭天下最好的药材熬成的汤汁灌进去,也只是原封不动地流出。
药石无灵。
这是太医院所有御医,用脑袋和全族性命做担保,最终得出的四个字。
宫殿内外,哭声震天。
宫女在哭,太监在哭,东宫的属官宿卫也在哭。
他们并非在哭太子已逝,而是在恐惧。
恐惧于那位端坐于奉天殿之上,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杀上帝座的洪武大帝,在极致的绝望与暴怒之下,刚刚下达的那道,足以让鬼神都为之胆寒的旨意。
“搭灵堂!”
“就在偏殿,给咱搭起来!”
这一声裹挟着无尽怒火与悲怆的咆哮,如同一道九天惊雷,在所有人的头顶炸响,瞬间扼住了所有哭声的喉咙。
太子尚存一息。
为父者,却已提前备好了灵堂。
这是何等的不祥!
这是何等的疯狂!
奉天殿内,空气粘稠得化不开,奢华的龙涎香混合着殿外飘入的雨水腥气,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,属于帝王怒火的血腥味。
朱元璋的发髻早已散乱,几缕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透,狼狈地贴在额角与脸颊。
他身上那件象征着九五至尊的明黄龙袍,此刻被他自己粗暴地扯开了衣襟,露出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、精壮的胸膛。
那双曾洞察无数人心、判定无数生死的深邃眼眸,此刻已然赤红如血,布满了蛛网般的狰狞血丝。
他的眼角,甚至因为长时间的怒目圆睁而迸裂,渗出几颗细小的血珠,顺着眼角的皱纹缓缓滑落,触目惊心。
他手中,提着那柄随他打下这万里江山的天子剑。
剑尖垂地,在他暴躁的来回踱步中,与坚硬光滑的金砖地面摩擦,发出一长串令人牙酸的“锵——”声。
刺耳的锐响中,迸溅出点点火星,在昏暗的殿内划出一道道凄厉的弧线,也给这片象征皇权至高的地面,留下了永久的、狰狞的伤痕。
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,即将暴起噬人的猛兽。
猛地,他停下脚步。
“治不好?”
“啊?”
“你们这群废物,跟咱说治不好?!”
朱元璋手中长剑霍然抬起,剑尖穿透雨幕,直直指向跪伏在殿外滂沱大雨中的太医院院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