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如今,塔在,人非。
这满目的荒凉,这刺骨的凄清,每一寸景象,都变成了一把生了锈的钝刀,在他的心口上,来来回回、狠狠地切割着。
“陛下,前方无路可走了,全是荆棘。”
蓝玉策马上前,他看着那密密麻麻、几乎无从下脚的刺丛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臣这就命人去取开山刀,将道路劈开,请陛下在此稍候……”
“等个屁!!”
朱元璋一声怒吼,打断了蓝玉的话。
他直接从高大的马背上跳了下来!动作太过急切,落地时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在地。
他一把推开旁边想要搀扶的侍卫,双目赤红。
“雄英在上面等着咱!他在那黑漆漆的地方,孤零零地等了咱十年!”
“咱怎么能让他再等?!”
话音未落,朱元璋一把夺过蓝玉悬在腰间的佩刀。
那把跟随凉国公南征北战、饮血无数的宝刀,在他苍老的手中显得有些沉重,可他却握得死紧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。
“都给咱滚开!”
“咱自己走!”
“这是咱去接大孙的路,咱要自己走!”
说完,这位已经六十五岁高龄的老人,竟是高高挥舞起手中的战刀,以一种决绝而疯狂的姿态,一头冲进了那片一人多高的荆棘丛中!
“咔嚓!咔嚓!”
锋利的刀刃蛮横地砍断了挡路的带刺藤蔓,朱元璋深一脚、浅一脚地在草丛中趟行。
尖锐的硬刺划破了他朴素的衣袖,刺破了他干瘦的手背,殷红的血珠不断渗出,可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疼痛。
“陛下!!”
蓝玉和傅友德的眼眶,瞬间就红了。
他们跟随朱元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,几十年了,见过他在战场上屠戮敌军,见过他在朝堂上屠戮贪官,却何曾见过他如此狼狈、如此卑微、又如此决绝的模样!
“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!”
蓝玉虎目圆睁,爆喝一声,一把抽出旁边副将的佩刀,第一个跟了上去。
“都给老子拔刀!开路!”
“谁他娘的要是让陛下的龙体再被刺扎一下,老子剁了他!”
“哗啦!”
数百名锦衣卫齐齐拔出腰间的绣春刀,在这片荒废了十年的禁苑之中,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特殊“战斗”。
一时间,刀光如雪,荆棘横飞。
原本根本无法通行的里许山路,硬生生被这群大明最精锐的武夫,用刀、用手、甚至用自己的身体,在最短的时间内,开辟出了一条染血的通途。
朱元璋始终走在最前面。
他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,额头的汗水混合着眼角的泪水,滑落下来,流进嘴里,又咸又涩。
可他眼中的光芒,却越来越亮。
因为,他离那座塔越来越近了。
终于,他站在了塔下。
近距离仰望,这座塔显得更加破败。厚重的塔门早已腐朽不堪,半扇门板歪斜地倒在地上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入口,宛如一张准备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。
但朱元璋的眼中,没有丝毫的畏惧。
他扔掉已经卷了刃的战刀,抬起那双沾满血痕和泥土的手,用力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不堪的衣冠。
他对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用一种极尽温柔、却又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,轻轻喊道:
“大孙……爷爷来了。”
“爷爷来接你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