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承天门轰然洞开。
滚雷般的马蹄声,于深夜之中炸响,瞬间撕裂了金陵长街死一般的寂静。
朱元璋一刻也等不了。
他甚至彻底抛弃了帝王威仪与祖宗规制,未等銮驾备好,便直接从御马监中牵出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,翻身而上。
这一刻,那个龙钟老态、暮气沉沉的洪武皇帝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当年那个金戈铁马、横扫漠北,将蒙元王庭彻底碾碎的无敌统帅!
“跟上!”
“都给咱跟上!谁敢掉队,咱砍了他的脑袋!”
朱元璋的嘶吼声在夜风中变形,手中的马鞭没有丝毫犹豫,裹挟着万钧之势,狠狠抽在马臀之上。
战马吃痛,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,四蹄刨动,化作一道离弦的黑箭,一头扎进了前方无尽的墨色长夜。
在其身后,凉国公蓝玉、颖国公傅友德,这两位大明军方最顶尖的宿将,此刻亦是满脸肃杀,眸中涌动着惊疑与不解。
他们完全不明白,陛下为何会突然状若疯魔,要连夜奔赴城西那片早已被人遗忘的荒地。
但军人的天职,让他们压下了所有的疑问。
服从,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数百名大内最精锐的锦衣卫,人人身着飞鱼服,腰挎绣春刀,如同一道钢铁洪流,紧紧追随着那道一骑当先的帝王身影。
雨后的京师街道,泥泞不堪。
马蹄踏过,积水与污泥四下飞溅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浑浊的弧线。
朱元璋对此视若无睹。
他任由那些肮脏的泥点,溅满自己刚刚换上的那身朴素便服。他的双眼死死锁定着西方的天际,那双本该浑浊的老眼中,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、赤红色的火焰。
“雄英……”
“咱的大孙……”
“你别怕,爷爷来了!爷爷这就来接你!”
他迎着猎猎作响的狂风,一遍遍地喃喃自语,破碎的音节被呼啸的风声卷走,消散在浓稠的夜色里。
城西,皇家禁苑的边缘地带。
自从十年前,那座为皇长孙祈福的宝塔停工荒废之后,这里便被彻底划为了禁区。
圣旨封山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
久而久之,此地人迹罕至,就连日常巡逻的卫兵,都下意识地绕开这片区域。军中更有传言,说那里因为长久没有活人阳气,阴森得紧,寻常人进去,怕是要被鬼魅缠身。
半个时辰的亡命狂奔。
当马蹄声终于由急促变得缓慢,这支深夜出动的队伍,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。
锦衣卫们高举起手中的火把,摇曳的橘红色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,也照亮了众人眼前的景象。
只看了一眼,即便是蓝玉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,都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太荒凉了。
这哪里还看得出半分皇家禁苑的影子?
分明就是一座被遗弃了百年的乱葬岗,一处生人勿进的鬼域!
原本应该宽阔平整的青石板御道,早已被疯长的杂草彻底吞没,连一丝缝隙都寻觅不到。一人多高的荆棘灌木盘根错节,扭曲着生长,形成一道道带着尖刺的黑色铁网,将通往深处的一切道路彻底封死。
在那些茂密的野草与荆棘的尽头,一座高耸的黑影,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巅之上。
它在冰冷的夜色里沉默着,无声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,透着一股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凄凉与孤寂。
那便是祈福塔。
曾经鲜艳的塔身朱漆,早已在十年的风吹雨打中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,如同老人脸上丑陋的疤痕。每一层飞檐的檐角,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挂钩,在夜风的吹拂下,发出“呜呜”的、类似鬼哭的怪响。
这一幕,精准地印证了解缙所解的那句谶语——落荒丘!
朱元璋死死勒住战马的缰绳,他仰着头,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座破败不堪的塔,浑浊的泪水,终于再也抑制不住,夺眶而出。
十年前,这里曾是他寄托了无限父祖之爱与希望的地方。
他曾亲手牵着雄英那小小的手掌,指着这片还在施工的山头,满怀憧憬地说道:“大孙,你看,等你病好了,爷爷就带你来这儿登高,咱们爷孙俩,要一起看遍这大明的大好河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