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,更烈了。
雪,更狂了。
铅灰色的天穹低垂,仿佛要将整个应天府压垮。无数雪片被狂风卷成白色的鞭子,抽打在巍峨的宫墙上,发出凄厉的呼啸。
老天爷似乎也在故意刁难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。
奉天殿内,刚刚经历过一场雷霆风暴的百官,此刻的气氛压抑到了凝固点。
就在朱元璋下令整顿兵马,准备亲赴困龙谷的当口,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。
以户部尚书赵勉为首,数十名文官,齐刷刷地跪在了午门之外。
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挡住了御驾的去路。
“陛下!不可啊!”
户部尚书赵勉,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臣,此刻涕泪横流。他将自己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雪地里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“砰!”
“砰!”
“砰!”
雪地上,很快晕开一抹刺目的殷红。
“京城内外,已有路人冻毙于道旁!无数百姓嗷嗷待哺,正盼着朝廷的救命粮啊!”
赵勉的声音嘶哑而悲怆,在风雪中扭曲变形。
“此时此刻,陛下不思开仓放粮,安抚万民,反而要去摆弄什么机关奇淫之巧,更要劳师动众,远赴困龙谷!”
“您这是要将天下苍生,置于何地啊!”
他的身后,几十名言官御史黑压压地跪成一片。
“请陛下收回成命!开战备粮仓,救济灾民!”
“奇技淫巧,玩物丧志!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!”
更有激进者,声音尖锐,几乎是在泣血嘶吼。
“此乃亡国之兆啊,陛下!前朝昏君之举,莫非要在我大明重演?!”
一句句诛心之言,一个个沉重的大帽子,从这些文人口中喷薄而出。
他们站在道德的最高处,用圣人教诲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,试图将那头刚刚苏醒的年迈猛虎,重新困回牢笼。
人群的角落,吴王朱允炆微微垂着头,双手拢在袖中,一副眼观鼻、鼻观心的恭顺模样。
他的心,却在狂跳。
跳得不是恐惧,而是难以抑制的狂喜。
成了!
这局面,正是他梦寐以求的!
他甚至不用亲自出手,这些自诩为国为民的忠臣,就会把朱允熥那个不切实际的疯子,连同他所谓的“神迹”,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只要朱允熥的荒唐行为被制止,被证明是一场闹剧,那储君之位,除了自己,还能有谁?
御辇之上,朱元璋端坐不动。
风雪吹动他明黄色的袍角,猎猎作响。
他的目光,平静地掠过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。
他知道。
这些人里,有的是真心为国,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想为百姓争一条活路的“忠臣”。
有的,是为了搏一个“犯颜直谏”的清名,好在青史上留下一笔。
还有的,不过是背后那些世家大族推出来,试探咱底线的枪。
可现在,他没空去分辨这其中的忠奸。
也没有那个耐心。
“战备粮仓?”
朱元璋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粗粝质感,穿透了风雪的呼啸。
他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刺骨的冰寒。
“那是咱给将士们北伐用的军粮!是用来收复河山,彻底解决北元这个心腹大患的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动了它,若是北元趁我大明虚弱之际,铁骑南下,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?”
“拿你们的脑袋去顶吗?”
赵勉猛地抬起头,雪水和血水糊了他一脸,他梗着脖子,用尽全身力气吼道:
“北伐尚远,民生在即!哪怕不打仗,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大明子民冻饿而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