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朱元璋无眠。
双眼在黑暗中睁得滚圆,瞳孔里倒映着无尽的虚空。
脑海中,三幅画面如同走马灯般疯狂轮转。
一幅是工厂烟囱里喷吐出的滚滚黑烟,遮天蔽日,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,仿佛要将这朗朗乾坤都熏成污浊地狱。
一幅是那横亘在大道中央的收费站,冰冷的栅栏起起落落,将南来北往的财富截流,汇入一个名为“许安”的无底深渊。
最后一幅,也是最让他心胆俱寒的一幅——是那个彩票开奖的高台。台下,是无数双泛着绿光的眼睛,是无数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,是那一声声“干爹”的无耻嘶吼。
三幅画面,一幅比一幅惊悚,一幅比一幅恶毒。
它们像三座大山,沉甸甸地压在朱元璋的心口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那股冰冷的杀意,经过一夜的发酵,已经沸腾到了顶点。
天色刚透出一点鱼肚白,晨雾尚未散尽。
朱元璋猛地从床上坐起,布满血丝的双眼迸射出骇人的精光。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,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侍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。
“走!去县衙!”
他的声音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朕今天要当堂质问这个许安,看看他到底有几颗脑袋够砍!”
一行人脚步匆匆,带着一股肃杀之气,直奔吴县县衙。
大明律法森严,县令需每日清晨卯时升堂,处理公务,受理诉讼,此为雷打不动的规矩。在朱元璋的设想中,他将会在威严肃穆的公堂之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揭开许安的画皮。
然而,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县衙到了。
预想中衙役林立、百姓肃静的场面并未出现。
那两扇象征着朝廷威严的朱漆大门,此刻正紧紧关闭着。门前空无一人,连那面供百姓鸣冤的巨鼓上,都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尘,显然许久未曾被人敲响。
只有旁边开着一扇不起眼的小偏门。
一个穿着号褂的门房,正搬了把椅子,大喇喇地堵在门口,二郎腿翘得老高。他嘴里叼着一根剔完牙的牙签,手里捧着一张印满了字的纸,看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还发出“啧啧”两声。
朱元璋的脚步顿住了。
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他目光一凝,视线落在那张纸上。
《吴县日报》四个硕大的黑字印在顶头,下面一行更刺眼的标题,几乎要跳进他的眼睛里。
《震惊!昨日乞丐喜提五千两,背后真相竟是……》
轰!
朱元璋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。
“呔!”
他发出一声压抑着无穷怒火的爆喝,声音如同炸雷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为何不开大门?你们县令许安何在?”
那门房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报纸都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抬起头,见是一个衣着华贵、气势逼人的老者,虽然心中发怵,但常年养成的散漫性子还是让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。
“嚷嚷什么?一大清早的,赶着投胎啊?”
他伸手指了指门边挂着的一块小木牌。
“没看见这儿挂着‘今日休沐’的牌子吗?许大人不在,有事儿明天赶早。”
“休沐?”
朱元璋简直要被气笑了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今日并非初一,也非十五,更不是朝廷规定的旬休之日!他一个七品县令,凭什么休沐?他去哪儿了?”
“钓鱼去了呗。”
门房抖了抖手里的报纸,脸上的表情理所当然,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“咱们许大人说了,这叫‘弹性工作制’。”
“只要这个月的绩效达标,该收的税收任务都完成了,想什么时候休息,就什么时候休息。”
门房说着,还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膛。
“再说了,我们大人去太湖钓鱼,那也不是单纯的玩!那是为了考察我们吴县的水产养殖项目,是在办公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