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南京的数日里,朱元璋的寝食难安。
苏州府的捷报,如同雪片般飞入应天府,堆满了他的御案。
物价平稳,流民归心,商贸繁荣。每一条,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地方官青云直上。
可朱元璋看到的,却不是这些。
他的眼前,反复回放着在苏州府衙的那一幕。
许安平静地端起茶盏,说出那个词。
“高薪养廉。”
然后,是那句诛心之言。
“仓廪实,而知礼节。”
这句话,像一根无形的毒刺,深深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。这些天来,每当夜深人静,这根刺便会隐隐作痛,让他从龙床上惊坐而起,背后沁出一层冷汗。
他在用钱,重塑大明的官场规则。
这个念头,化作了一条毒蛇,缠绕着朱元璋的思维,越收越紧。
他这一生,最恨贪腐,最信严刑。他以为剥皮实草,就能震慑天下官吏。可到头来,贪官杀了一批又一批,奏报上来的案子却从未断绝。
而许安,只用了白花花的银子,就让苏州府吏治清明。
这证明了什么?
证明他朱元璋错了?证明他半生坚持的铁血手腕,不过是一场笑话?
不。
朱元璋绝不承认。
他只是……驾驭不住许安了。
从密探传回的舆情来看,苏州百姓的口中,只有“许青天”,他们感念的是那个给他们饭吃、给他们活路的年轻人。
苏州的官员,心里只有“许财神”,他们效忠的是那个能让他们一年挣五千两银子,过上体面日子的上官。
整个苏州府,水泼不进,针扎不入。
那里,仿佛已经不是大明的疆土,而是许安的独立王国。他朱元璋的圣旨,到了苏州,恐怕都不如许安的一句话管用。
这头他亲手放出去的怪兽,已经长出了利爪和獠牙,开始在他最引以为傲的根基上,划开一道道口子。
“不能再让他这么舒坦下去了。”
御书房内,朱元璋背着手,烦躁地来回踱步。金砖铺就的地面冰冷坚硬,他脚下的龙靴踩在上面,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敲击着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必须给许安找点麻烦。
必须敲打他,让他知道,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!
“重八。”
一道温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
马皇后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,正借着窗格透进来的光亮,细细绣着一幅鸳鸯戏水图。她没有抬头,穿针引线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,仿佛早已习惯了丈夫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“你这地,都快被你踩出一条沟了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还在为许安那孩子的事烦心?”
朱元璋脚步一顿,转过身,看向自己的结发妻子。也只有在马皇后面前,他才会卸下那身帝王的甲胄,露出几分疲惫。
“妹子,你说,咱是不是养虎为患了?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。
“苏州在他手里,是变好了,好得让咱都挑不出错。可咱这心里,就是堵得慌。”
马皇后放下手中的绣绷,抬起眼眸。她的目光柔和,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。
“你是怕他在苏州的根基扎得太深,将来尾大不掉吧?”
一语中的。
朱元璋长叹一声,算是默认了。
“整个苏州的官心、民心,都在他那儿。咱的律法,在那都快成了一纸空文。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