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妖法……”
朱元璋的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,死死盯着奏折上那一行行刺目的蝇头小楷。
毛骧已经退下了,御书房里死寂一片,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徒劳地拉扯。
假的!
这一定是假的!
他一把抓起那份来自锦衣卫的密奏,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,薄薄的纸张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。
可纸上的每一个字,每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,都在嘲笑着他的自我欺骗。
松江府上月入库税银,三百二十万两。
这个数字,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,由锦衣卫的秘密渠道,直接呈送到了他的御案之上。
三百二十万两!
这几乎相当于大明去年秋税总额的三分之一!
而这,仅仅是一个府,一个月的税收。
理智在疯狂地冲撞着他固有的认知。
朱元璋清楚地知道,锦衣卫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欺瞒他,毛骧更没有这个胆子。
所以,松江府真的富了。
富得流油。
富得让他这个大明朝的皇帝,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悸与不安。
这份富贵,太烫手了。
朱元璋松开奏折,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,脚下的金砖冰冷坚硬,却无法让他混乱的思绪冷静分毫。
他的眼神阴晴不定,脑海中不断盘旋着一个可怕的念头。
“许安手里的钱太多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。
多到什么地步?
多到可以买下半个大明。
多到可以轻而易举地拉起一支几十万人的大军,而且是装备到牙齿,粮草无忧的那种。
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,这些钱的来路。
不是种地,不是织布,不是开矿冶铁。
是“房地产”。
是“金融”。
是那些他听都听不懂,完全看不见,也摸不着的东西。
就像凭空变出来的一样。
这和妖法,又有什么区别?
“万一……万一哪天,这泡沫破了怎么办?”
“万一许安卷着这些钱,直接从海上跑了,朕又能奈他何?”
一种强烈的危机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。
这是他自登基以来,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哪怕是面对北元铁骑,他也没有如此心慌意乱。因为他知道敌人是谁,敌人在哪里,他可以用刀,用枪,用千军万马去消灭对方。
可现在,他的敌人是什么?
是那张叫做“房票”的纸?
是那个虚无缥缈的“信誉”?
朱元璋的脚步猛地一顿,目光落在了墙上。
那里挂着一柄陪伴他南征北战的宝剑,剑鞘古朴,却掩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。
他的手,下意识地抬了起来。
一个最简单,最直接,也最符合他行事风格的念头,浮现在脑海里。
杀了他。
只要杀了许安,再派兵查抄他的家产,将那些数不清的银子全都充入国库。
落袋为安。
所有的问题,就都解决了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疯狂地滋生,几乎要占据他的全部心神。
他的手掌,已经触碰到了冰冷的剑柄。
那熟悉的触感,让他心中杀意沸腾。
然而,就在他五指即将握紧的那一刻,另一句话,如同淬了冰的钢针,狠狠扎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他颓然松开了手。
不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