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松江府那沸反盈天的喜庆诡异不同，千里之外的南京应天府，依旧笼罩在皇权特有的肃杀与威严之下。
松江府发生的一切，都通过锦衣卫最高等级的加密密报，八百里加急，源源不断地送到了这座帝国的权力心脏。
御书房内。
空气中弥漫着老檀木与陈年墨锭混合的独特气味，厚重的云龙纹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
朱元璋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权柄的巨大书案后，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毛骧亲手呈上的奏折。
他的表情，堪称精彩纷呈。
眉毛先是拧成一团，然后舒展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，接着又猛然绷紧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，肌肉在细微地抽动，像是有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最终，所有的表情都凝固成一种极端的、混杂着荒谬与震怒的古怪神色。
“毛骧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跪在地上的锦衣卫指挥使头皮发麻。
“你这写的是不是从哪个说书摊上抄来的话本小说？”
啪！
奏折被重重地拍在御案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那声音不大，却让毛骧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。
朱元璋的手指，重重地戳在奏折的纸面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什么叫‘松江府已无穷人’？”
他又戳了戳另一行字。
“什么又叫‘连街边的乞丐手里都捏着几张房票或股票’？”
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，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。
“还有这句！”
“‘松江百姓的人均资产，已超过京城七品官员’？”
“荒谬！简直是荒谬绝伦！”
朱元璋气到极致，反而笑了出来，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，只有冰冷的寒意。
“朕的京官，俸禄是低了点，可那也是朝廷命官！是吃皇粮的体面人！”
“松江府那些打鱼的、种地的、织布的泥腿子，能比朕的官员还有钱？”
他的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记重锤，砸在毛骧的心头。
“拆个房子，还能拆出金山银山来？”
“百姓不应该是拖家带口，抱着房梁柱子哭天抢地吗？不应该是堵在衙门口痛骂贪官污吏吗？”
“怎么还一个个翘首以盼，盼着官府去拆他家的破房子？”
这一连串的质问，彻底颠覆了朱元璋数十年来的执政经验。
毛骧跪伏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，额头冷汗涔涔，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浸透。
他苦着一张脸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陛下，微臣……微臣初闻此事时，也不敢相信。”
“但这确实是松江千户所的弟兄们，走街串串巷，亲眼所见，亲耳所闻，绝无半点虚言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，艰难地组织着语言。
“现在松江府那边，一张小小的‘房票’，已经被那些外地来的富商炒到了天上。有些运气好的百姓，家里分的房票多，转手卖掉一两张，手里的现银……是真的不缺钱花啊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