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丞相,这就是你说的民不聊生?
朱元璋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口沉重的铜钟,在死寂的奉天殿内轰然作响,余音震荡,钻入每个人的耳膜。
那股冰冷的戏谑,让所有官员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,不敢去看龙椅上那双洞穿人心的眼睛,更不敢去看殿中那个已然沦为笑柄的身影。
胡惟庸僵在原地,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,又在下一瞬疯狂倒灌回头顶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“嗬嗬”声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精心策划的雷霆一击,变成了给许安脸上贴金的盛大庆典。
他找来的“苦主”,此刻正眉飞色舞地跟周围的锦衣卫小声炫耀着那张“东方乐园年卡”,盘算着下次延期还能赚多少。
整个奉天殿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荒诞的舞台。
而他,就是那个跳梁小丑。
朱元璋的目光从胡惟庸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移开,缓缓扫过殿下百官。
“胡爱卿啊。”
他慢悠悠地开口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“以后办事,擦亮眼睛。”
“别被这些‘刁民’利用了,拿着朝廷的法度,当成自家唱戏的锣鼓,想敲就敲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,狠狠抽在胡惟庸的脸上。
周围的空气里,压抑的嗤笑声若隐若现。
胡惟庸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那股支撑着他的最后力气,终于被抽空了。
“臣……臣知罪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他甚至不敢抬头,只是躬着身子,一步步,无比艰难地退回自己的位置。每一步,都感觉有无数道目光黏在他的背上,灼热,刺痛。
心里,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。
许安!
我与你,不共戴天!
这场闹剧草草收场,朱元璋挥手宣布退朝。
官员们如蒙大赦,鱼贯而出,气氛却不复来时的肃杀,反而透着一股古怪的兴奋。今天这出大戏,足够京城的茶楼酒肆说上一个月了。
回到坤宁宫,殿门一关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朱元璋脸上的那抹舒爽与快意,却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凝重。
他没有坐下,而是在温暖如春的殿内来回踱步,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地毯上拖曳,悄然无声。
方才在朝堂上,看胡惟庸吃瘪的痛快感是真的。
但此刻,盘踞在他心头的疑惑,也是真的。
“延期一天,赔偿总房款的千分之一……”
朱元璋停下脚步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,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。
他出身底层,当过和尚,讨过饭,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。他比谁都清楚金钱的份量。
那个胖子说,他一套宅子五千两。
千分之一,就是一天五两银子。
五两银子!
那是什么概念?
一个寻常的五口之家,省吃俭用,一年都花不到这个数。北平的一个七品县令,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九十石米,折算成银子,还不到三十两。
许安倒好,一天就赔出去五两,而且是给一个人。
那九十天,就是四百五十两。
朱元璋的呼吸微微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