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“宣”,自龙椅之上传下,穿透了奉天殿内死寂的空气。
声音不高,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。
殿外候着的太监得了旨意,尖细的嗓音瞬间拔高,悠长地传了出去。
“宣——苦主上殿!”
吱呀——
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,刺目的天光涌入,将殿内百官的身影拉得斜长。
五个身影逆着光,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。
他们脚步迟疑,身形佝偻,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,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平滑如镜的金砖,而是烧红的烙铁。
然而,当他们完全走进大殿,脱离了光晕的笼罩,看清他们面容和衣着的瞬间,殿内响起了一片极轻微,却又清晰可闻的吸气声。
朱元璋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靠在龙椅上的身躯,不自觉地坐直了半分。
苦主?
这就是胡惟庸口中,倾家荡产,日夜啼哭,悔不当初的苦主?
为首的是个身材圆滚的胖子,穿着一身暗纹绸缎的员外袍,料子光滑,泛着柔和的光泽。虽不是什么顶级贡品,但那质感,那剪裁,分明是出自松江府有名的裁缝铺。
他身后的四人,也个个衣着体面,面色红润,没有一丝一毫菜色。
这几个人,别说跟流离失所的灾民比,就算是跟京城里那些七八品的芝麻小吏相比,也丝毫不显寒酸。
朱元璋的眼神,瞬间变得意味深长。
“噗通!”
五人几乎是同时跪倒在地,沉闷的膝盖撞击金砖的声响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他们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草民……草民叩见皇上!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胡惟庸根本没注意到皇帝脸色的微妙变化,他所有的心神,都集中在即将上演的这出好戏上。
这是他准备的雷霆一击!
不等朱元璋发问,他一个箭步便从队列中窜了出来,迫不及待地指向那个为首的胖子。
他的声音洪亮而悲愤,充满了为民请命的激昂。
“你!快告诉皇上!你是不是买了许安的‘海景二期’?是不是已经延期三个月了还没交房?是不是你半辈子攒下的血汗钱,都被那个奸商给骗了?”
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炮弹般砸向那胖子。
胡惟庸已经想好了,只要这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,他立刻就带头跪下,请陛下为民做主,将许安就地革职,彻查松江!
那胖子被他指着,吓得浑身一哆嗦,茫然地抬起头。
他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胡惟庸,又偷瞄了一眼龙椅上那道深不可测的身影,脸上满是困惑。
“啊?”
他迟疑地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。
“回……回丞相大人,草民确实是买了海景二期,是延期了三个月没错。”
成了!
胡惟庸心中狂喜,脸上悲愤的神情愈发浓重。
他猛地转向龙椅,声音陡然拔高,仿佛要将整个奉天殿的屋顶掀翻!
“陛下您听!您听到了吗!”
“延期三个月!整整三个月啊!百姓无家可归,流离失所!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!何等的……”
“不是,大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