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三年,春。
应天府的巨城,被一层无形的阴霾与杀气笼罩。
空气是湿冷的,浸透了金陵城墙的每一块砖石,似乎还能嗅到不久前,大明太祖朱元璋清洗开国勋贵时,午门前冲刷不尽的血腥。
帝都,巍峨,森严。
一个名叫陈牧的十六岁少年,在这座巨兽的阴影下,正用尽全力,像蝼蚁一般活着。
半年前,他还是书香门第的公子,朝中一名七品言官的独子,前途本该是一片锦绣。
可命运的倾覆,只在旦夕之间。
胡惟庸案的余波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巨手,将他父亲的名字也卷入其中。谋逆大罪,不容辩驳。午门前,滚烫的头颅落地,一个家,就此灰飞烟灭。
家产查抄,府邸贴上了封条。
陈牧因未及冠之年,侥幸免于一死。
但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”这八个字,化作一道冰冷的朱批,将他从云端打入尘埃。
他被削去士籍,贬入最低等的贱籍。
从此,他不再是陈牧,只是一个物件,一件会喘气的货物,被官府发配到宋国公冯胜的府邸,成了一名最低贱的马夫。
地狱,也不过如此。
天还未亮,鸡鸣三遍,陈牧就必须从冰冷的草堆上爬起。马厩里刺鼻的氨水味与草料发酵的酸腐气,是他每日呼吸的第一口空气。他要清理马粪,要铡草,要给那些比他性命还金贵的高头大马刷洗身体。
浑身上下,永远都摆脱不掉那股草料与马粪混合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冯府的护院和管事恶奴,从不将他当人看。
他是前罪臣之子,是官发的奴隶,是他们眼中可以随意发泄怒火的畜生。
一个轻蔑的眼神,一句恶毒的讥讽,都是恩赐。
更多的时候,是毫无缘由的拳脚和鞭笞。
就在昨日,他还因为一匹战马打了个响鼻,被马厩管事一鞭子抽在背上。那火辣辣的痛楚撕裂皮肉,让他整晚都只能蜷缩着身体。
脊背上,新伤叠着旧伤,青紫色的痕迹交错纵横,是阶级与命运在他身上刻下的、永不消退的烙印。
陈牧很清楚,在这座高墙围起的深宅大院里,他和那些被圈养的牲口没有区别。
没有尊严。
更没有未来。
今日,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昏黄的余晖,鸦雀归巢的噪鸣渐渐稀落。
陈牧刚刚领到了这个月的月钱。
几枚铜板,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光滑无比,连上面的年号都快要辨认不清。
它们静静地躺在陈牧粗糙的掌心,冰冷,沉重。
这点钱,省吃俭用,或许能让他在月底多喝上几碗不至于清得见底的稀粥。
腹中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,提醒着他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。
但他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攥紧铜板,佝偻着身子,快步走出了冯府的偏门。
穿过喧嚣吵闹的市井,食物的香气从路边的食摊飘来,勾引着他腹中的馋虫。卖炊饼的小贩大声吆喝,肉汤的香气几乎要钻进他的骨头缝里。
陈牧目不斜视,加快了脚步,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。
他径直走到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,在一个老婆婆的摊位前停下。
他将掌心所有的铜板,悉数放在了那块破旧的摊布上。
然后,他拿起了一支布珠花。
一支用最劣质的布料扎成的花,染着俗艳刺目的红色,上面串着几颗灰扑扑的、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假珠子。
做工粗糙,针脚歪斜。
与冯府后宅那些贵人们头上插的金钗玉簪相比,这支珠花卑贱得如同路边的泥土。
陈-牧却将它小心地揣入袖中,如同揣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他悄无声息地潜回冯府,绕开巡夜的护院,来到了后院最偏僻的那间杂物房。
这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木料和生锈的农具,终年不见阳光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腐木气息。
这里是冯府最肮脏、最被人遗忘的角落。
却也是陈牧在这座牢笼里,唯一的避风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