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物房内，一个身形纤弱的少女，正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，埋头整理着一大堆粗糙的麻布。
她叫月儿，比陈牧小一岁。
她的父亲，曾是陈牧父亲的至交同僚。
同样的株连之罪，让她也一同被没入冯府为奴，成了最低等的浣衣婢。
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，相依为命。
听到轻微的脚步声，月儿警觉地抬起头。
当看清来人是陈牧时，她那双因劳累而显得黯淡的眸子，瞬间亮了一下。
那光芒很微弱，却足以照亮这片阴暗的角落。
但光芒很快就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。
她快步迎了上来，视线落在陈牧袖口上蹭到的新鲜泥污上。
“陈牧哥，你又去马厩加活了？快坐下歇歇。”
月儿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，话语里满是藏不住的疼惜。
陈牧摇了摇头，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将那支一直藏在袖子里的珠花，慢慢递到了月儿的面前。
月儿愣住了。
她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接过了那支珠花。
粗糙的布料和假珠子硌着她的指腹，那俗艳的红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刺眼。
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她的心头，可随之而来的，是更强烈的心疼，酸涩感直冲鼻腔。
“陈牧哥，这……这是你用月钱买的？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颤，带上了一丝哭腔。
“你又乱花钱……你身子本来就弱，自己连饭都吃不饱，买这个做什么……”
在她看来，陈-牧此刻最需要的，不是这无用的饰物，而是一碗能暖胃的热粥，一个能填饱肚子的馒头。
陈牧没有回答她的责备，也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上前一步，轻轻握住了月儿那双因为常年浸泡在冷水中而布满茧子、甚至有些红肿变形的手。
他的掌心同样粗粝，满是干活磨出的厚茧。
但那股干燥的暖意，却是如此的坚定，顺着她的手背，一直流淌进她的心里。
“月儿，别担心我。”
陈牧开口了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异常沉稳。
在昏暗的光线里，他的双目亮的惊人，仿佛有两团压抑了许久的火焰，正在其中熊熊燃烧。
他身上穿着破烂的粗布短打，脊背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单薄，但那份属于少年人的血性和不屈的坚毅，却从未被磨灭分毫。
“虽然我们现在身陷泥沼，如同猪狗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和身份的决绝。
“但你等着。”
“我绝不会让你永远留在这贱籍之中。”
“总有一日，我会带你离开这座吃人的府邸，带你脱离奴籍，重获自由！”
这誓言，在这阴冷潮湿的杂物房里，显得那么不切实际，那么的苍白无力。
一个连自己温饱都无法解决的马夫，拿什么去对抗这大明的律法，去对抗国公府这等庞然大物？
月儿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她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但她贪恋这份温暖，贪恋他眼中那灼人的光。
她只能用尽全力，紧紧地回握住陈牧的手，仿佛那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上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两人在这阴暗的角落里，紧紧依偎。
寒冷与霉味包裹着他们，但彼此的体温却给了对方一丝慰藉。
他们的心中，开始共同描绘着一幅遥不可及的未来图景，那是关于自由和温暖的微弱憧憬。
他们未曾想到，这短暂而珍贵的温存，即将迎来一场彻底的毁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