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伐的最高旨意,如同一块镇压国运的巨石,尚未完全传递到遥远的北平边镇。
应天府,这座大明的权力心脏,却被一道无声的奔雷,率先砸得地动山摇。
一个比北伐军令更加沉重、更加冰冷的消息,从魏国公府那高高的门墙内传出,如同一场腊月的寒霜,瞬间冻结了整座京城的人心。
开国六公之首,大明战功第一的魏国公。
军方的定海神针。
徐达,病危。
这三个字,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更具分量,比任何一道圣旨更能撼动人心。他不仅仅是一个名字,一个爵位,他是从尸山血海中陪着太祖朱元璋一路走来的兄弟,是整个大明军队的魂。
他的倒下,意味着军方那片最厚重的天,将要塌陷。
更意味着,朝堂之上那脆弱的政治平衡,即将被彻底击碎。
消息传入皇城,朱元璋当即罢朝。
这位一手缔造了皇明,手段铁血、杀伐果断的开国之君,在听闻噩耗的瞬间,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,第一次流露出外人能够清晰捕捉的慌乱。
他立刻下令,携太子朱标,车驾从简,亲赴魏国公府。
当朱元璋踏入国公府时,往日里威严森然的府邸,此刻只剩下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,混杂着所有人的悲戚。
病榻之上,曾经那个叱咤风云、横扫大漠的统帅,如今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。
徐达面容蜡黄,眼窝深陷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鸣,仿佛一台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扯。
朱元璋坐在床边,挥退了所有人。
太子朱标默默地站在父亲身后,看着这位向来视天下为棋盘的父皇,此刻却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挚友的老人。
朱元璋伸出那只掌握着亿万人生死的手,紧紧拉住了徐达冰冷枯瘦的手掌。
君臣,兄弟。
这是他们最后的告别。
“老弟啊……”
朱元璋开口,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,那双洞察世事的锐利眼眸中,涌动着浑浊的泪光。
“你放心去吧……”
他一生流血不流泪,此刻却再也控制不住。
病榻上的徐达,似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,艰难地睁开了眼睛。他浑浊的目光找到了朱元璋,那眼神深处,依旧是燃尽生命也未曾改变的忠诚,以及对这个国家的无尽担忧。
他的嘴唇翕动,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臣……去后,朝中之事……还望陛下……保重龙体……”
他的手微微抬起,用尽力气,指向北方。
“北疆……北元未靖……切不可……大意……”
弥留之际,他心中所念,无一字为家,无一言为私,句句皆是国事,皆是这大明的江山安危。
话音落下,那只指向北方的手,无力地垂落。
这位为大明朝立下不世之功的开国第一元勋,在帝国最高统治者父子的注视下,溘然长逝。
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朱元璋紧紧握着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,枯坐良久。
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恸与孤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