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帐内的铿锵之声,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
平安那双布满老茧的铁掌,拍在陈牧肩上,力道沉重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可与激赏。
“天生的将才!”
这五个字,比任何封赏都来得更加震撼。
陈牧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,也没有丝毫的骄矜自得。他只是平静地承受着这位沙场宿将的赞誉,漆黑的眸子深处,不起波澜。
他对着平安,微微躬身,算是应下了这份承诺。
随后,他转身,走出了帅帐。
帐帘掀开又落下,隔绝了里面那位主将复杂的目光。
夜风裹挟着血腥与草木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,冰冷刺骨,却让陈牧过热的头脑瞬间清明。
他没有在营地中多做停留。
身后,是无数道投射而来的,混杂着敬畏、好奇与探究的目光。
一个名字,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,在整个燕军先锋营中发酵、传播。
陈牧。
这个名字,在几个时辰前,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,甚至被人腹诽为“关系户”的小小总旗。
而现在,它代表着一个神话。
一个阵前抗命,却反手扭转乾坤,于万军之中枪挑元军主将的神话。
起初,消息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,听者大多嗤之鼻。
阵前抗命?枪挑敌将?
这听起来更像是说书先生为了博取赏钱而编造的离奇故事,而不是会发生在真实战场上的事情。
然而,当陷阵营的老兵们,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,用他们那沙哑的嗓子,亲口讲述那惊心动魄的十个呼吸时,所有的质疑都烟消云散。
“那小子,不是人,是个怪物。”
“元狗子的骑兵冲锋,跟山塌下来一样,咱们的阵线都快顶不住了。老子当时就在想,这条命今天就撂这儿了。”
一个断了手臂,正被军医包扎的老卒,咧着嘴,露出发黄的牙齿,眼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光芒。
“就在那时候,他动了。就带着他手底下那几十号人,一头扎进了元狗子最密集的地方。”
“一杆枪,真的就一杆枪!我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个穿得最显眼的元狗子头领,从马背上直接捅了下来!”
“那一下,元狗子的冲锋,整个都乱了。魂儿都没了。”
这些话,从陷阵营的精锐口中说出,分量重如泰山。
他们是追随朱棣南征北战的百战之师,他们的话,就是铁证。
紧接着,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传来——平安将军,亲自为陈牧上书请功!
这一下,整个先锋营彻底沸腾。
所有的质疑、嘲讽、不屑,都在这一刻,被一种滚烫的情绪所取代。
敬畏。
发自肺腑,源于灵魂的敬畏。
在军中,强者为尊,是颠扑不破的真理。
陈牧不仅救了陷阵营数千士卒的性命,更用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,证明了他的判断,他的勇武,他的价值。
当陈牧穿过营地,走向自己营帐的路上,这种变化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那些曾经对他这个“关系户”视而不见,甚至暗中投来鄙夷目光的老兵油子,此刻远远看到他的身影,便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。
他们会下意识地站直身体,收敛起平日里的吊儿郎当。
当陈牧走近时,他们会猛地抬手,行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。
他们的眼神,不再是审视或轻蔑,而是一种掺杂着崇拜与疏离的复杂情绪。
他们明白,这个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少年,已经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他的未来,是星辰大海,不可限量。
而对于这一切,陈牧恍若未觉。
他的心,早已不在这些虚无的赞誉之上。
他推开自己营帐的布帘,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。
帐内陈设简单,一张行军床,一张矮几,别无他物。
他没有点灯,只是借着从帐篷缝隙中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席地而坐。
那杆在战场上饮饱了鲜血的长枪,被他横陈于膝上。冰冷的枪身,残留着血肉干涸后的粗糙触感,一股铁锈与血腥混合的独特气味,萦绕在他的鼻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