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大堂那一声沉闷的爆响,是朱施发投向大明朝堂的第一颗石子。
涟漪,正在扩散。
奉天殿的蟠龙金柱上,被神火飞鸦的尾焰熏黑了一角,旁边用石灰潦草写下的“军事工业化”五个大字,成了所有早朝官员绕着走的禁区。
户部大堂那座价值千金的太湖石假山,如今只剩一地狼藉的碎石。黄子澄被架回府后,当晚便高烧不退,口中胡话不断,皆是“真理”、“射程”之类令人费解的词。
而皇宫深处的御书房,即将迎来比前两者更具冲击力的风暴。
朱施发将一份厚厚的《大明财政病理分析报告》呈到了朱元璋的案头。
这并非一份传统意义上的奏折。
它没有用工整的馆阁体书写,没有引经据典的华丽辞藻,甚至连封皮都只是最朴素的硬纸板。
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拿起这份沉甸甸的“奏折”,翻开第一页,瞳孔便微微收缩。
没有文字。
入目所及,是密密麻麻、他从未见过的图形。
红的、绿的、黑的线条交错纵横,高低不一的柱体排列成阵。
一些线条旁边,用朱砂笔勾勒出了一个个名字,再用另一条线,连接到某个衙门,最后汇入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墨点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鬼画符?”
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。
他这个放过牛、当过和尚、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,最厌恶的就是文官集团故弄玄虚、粉饰太平的把戏。
这份东西,在他看来,比那些之乎者也的废话还要可恶。
“爹,您看这个红色的柱子。”
朱施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不是在面见天子,而是在和农夫讨论今年的收成。
他的手指,点在一个异常高耸的红色柱体上。那红色,鲜艳得刺眼。
“这是十年来,各级官员以‘损耗’为名,从军费中刮走的部分。”
他顿了顿,给朱元璋留出消化的时间。
“它几乎占据了历次北伐军费总额的三成。”
朱元璋的眼神瞬间被那抹血红攫住。
他看不懂这图形的原理,但他能看懂红色。
那是将士们在北境流的血,是无数个家庭破碎的颜色。
三成!
他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。
“再看这一页。”
朱施发翻动书页,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。
“这条绿色的趋势线,是漕运粮食每年实际运抵边镇仓库的数量。而这条黑色的虚线,是户部账面上记录的起运数字。”
朱元璋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条线之间。
那是一道巨大的、并且随着年份推移,正在不断扩大的鸿沟。
“您看,它们之间的差距,每一年都在扩大。”
朱施发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。
“这意味着,贪墨的方式,已经从最初的偷偷摸摸,演变成了如今的明目张胆,甚至连账目都懒得做平了。”
这份报告,没有一句煽情的控诉,没有一个激昂的词汇。
它只是用冰冷、精确到毫厘的数据,将大明朝廷那光鲜外袍之下的腐烂血肉,一刀刀、一层层,毫无保留地剖开,呈现在缔造者的眼前。
朱元璋的手开始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狂怒。
他能感觉到,血液正疯狂地涌上头顶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血色由红转青,再由青转紫。
“欺天!欺天啊!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咆哮,从朱元璋的喉咙深处炸开!
他猛地站起身,龙椅被他巨大的力道撞得向后挪动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咱打下的江山!咱用命换来的江山!竟然被这帮狗贼、这帮畜生蛀成了这个样子!”
他眼中杀意毕露,那是在元末乱世中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实质杀气,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