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节,已入盛夏。
京城的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来,蝉鸣嘶哑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科举放榜之日。
贡院朱红的高墙外,黑压压的人头攒动,汇成了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海洋。十年寒窗,一朝题名,这里承载了天下读书人最炙热的梦想,也酝酿着最残酷的绝望。
朱施发身着一袭不起眼的藏青色常服,站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,身旁是几名同样换了便装、却掩不住一身精悍之气的神机营卫队。
他的存在,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。
那些学子们,脸上交织着亢奋、紧张与期盼,手心攥着汗,一遍遍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,仿佛多一丝整洁,就能在榜上多一分希望。
朱施发的脸上,却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只是一个冷漠的观察者,一个等待引线的猎人。他看着这场被誉为大明根基的“盛事”,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虚无。
“来了!放榜了!”
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整条街道瞬间沸腾。
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,几名礼部官员簇拥着一名手捧圣旨的太监,面色肃穆地走了出来。鞭炮声毫无征兆地炸响,碎红的纸屑漫天飞舞,混杂着浓烈的硫磺味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一张巨大的杏黄色皇榜,在数名小吏的合力下,被高高地悬挂在了墙壁最显眼的位置。
榜单以金粉为底,朱砂为字,顶端那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”八个大字,笔走龙蛇,正是太祖朱元璋亲提的笔迹,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开国帝王的霸道与威严。
人群疯了一般向前涌去。
“中了!我中了!”
“张兄!是你的名字!第五十六名!”
起初,是零星的、狂喜的呼喊。
然而,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挤到前面,看清了榜上的名字,喧闹的声浪中,开始混入了一丝诡异的寂静。
这寂静迅速蔓延开来。
朱施发的视线穿过无数攒动的头颅,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份金光闪闪的榜单上。
他的大脑,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台超乎时代理解的精密仪器。
逆天的悟性,让他甚至无需逐字逐句地去看。只是一眼扫过,榜上那一个个名字的籍贯、姓氏的地域分布特征,便在他的脑海中自动生成了一副数据图谱。
概率学与统计学模型,瞬间完成了亿万次的运算。
得出的结论,只有一个。
不可能。
榜单上,从状元到末尾,三百个名字,清一色的南方士子。
江南。
又是江南。
朱施发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。
北方的文风或许不如江南那般绮丽秀美,但论经义的扎实,论策论的厚重,绝不可能输到如此地步。
一个不剩。
全军覆没。
这不是科举,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。
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一个北方人都没有?”
一个来自燕赵之地的读书人,面色惨白,喃喃自语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诡异的安静中,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“我的卷子!我的策论自认不输任何人,为何榜上无名!”
“黑幕!定有黑幕!”
“不公!主考官偏袒乡党,此乃亡国之兆啊!”
最开始的狂喜,迅速被更大范围的错愕与愤怒所取代。那些落榜的北方学子,一个个双目赤红,十年苦读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再也撑不住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,用拳头奋力捶打着坚硬的青石板路,嚎啕大哭。
“爹!娘!孩儿不孝啊!”
“十年!整整十年!我连家都没回过一次,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吗!”
他的哭声是一个信号。
悲愤的情绪如同瘟疫,瞬间传染了所有落榜的北方人。哭喊声,质问声,绝望的嘶吼声,响彻了贡院上空,将那喜庆的鞭炮声衬托得无比刺耳。
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礼部官员,脸色发白,一边呵斥着“休得胡言”,一边悄悄地向后退去,眼神闪烁,不敢与那些愤怒的眼睛对视。
就在这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