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箭炮的余威,仍在校场上空盘旋。
那股混杂着硝烟、焦土与硫磺的刺鼻气味,久久不散,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,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降临。
徐达的亢奋还未平息,涨红的脸膛上,每一根胡须都仿佛在为“火力覆盖”而战栗。
瘫软在地的兵部尚书张维正,则在一片骚臭中,被亲兵手忙脚乱地架了起来,神魂未定,目光呆滞。
朱施发却已经转身。
他的背影,将那片毁灭性的焦土与身后众人的震撼,彻底隔绝。
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一个时代军事格局的演示,对他而言,不过是项目进度表上一个被打上勾的寻常事项。
北伐大军的后勤保障,是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。
神机营的火箭炮,只是这台机器上最锋利的獠牙。而支撑这獠牙的,是数不清的齿轮、传动轴与铆钉。
军工生产,才是根本。
朱施发的身影,很快便出现在了神机局下属的一间造纸作坊。
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,只有水车转动的沉闷声响,以及纸浆在空气中弥漫开的、独特的草木与碱水混合的气味。
新产出的宣纸,雪白细腻,韧性十足,在灯下几近半透,品质上乘。
这些纸张,一部分将用于绘制更精密的武器图纸,另一部分,则会成为传递军令的信纸。
朱施发拿起一张,指尖传来细腻而坚实的触感。
他的目光,却没有停留在纸上,而是落在了旁边一本厚厚的物料账簿上。
一行行清秀的蝇头小楷,记录着原料的入库与消耗。
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。
朱施afin的指尖,在账簿上轻轻划过,停在了一个数字上。
“损耗:三成。”
他的动作停顿了。
一股无形的波动,以那本账簿为中心,瞬间扩散至整个作坊。
在朱施发的脑海中,那些静止的文字与数字,活了过来。
无数道数据流光,从账簿中升腾而起,交织成一张复杂无比的因果网络。原料的入库、浸泡、打浆、抄纸、晾晒……每一个环节的真实物料消耗,都化作了精确到小数点后数位的数值。
最终,所有数据汇聚成一个结果。
“实际损耗,不足一成。”
冰冷的事实,在他的意识中凝结。
多出来的两成原料,去了哪里?
“把作坊的管事叫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很快,一个身材微胖、满脸堆笑的中年管事小跑着过来,躬着身子,态度谦卑至极。
“五殿下,您有何吩咐?”
朱施发没有看他,只是用指节,轻轻叩了叩账簿上的那个“三”字。
“这损耗,有点高。”
管事的额角,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恭敬。
“殿下明鉴。咱们这儿新换了南方的竹料,京师的水土,它有些不服,匠人们手艺还没摸透,难免……难免损耗大些。”
“哦?”
朱施发终于抬眼,看了他一眼。
那管事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,连忙补充道。
“殿下放心!下官一定严加督促,让匠人们尽快熟练,下个月,下个月一定把损耗降下来!”
朱施发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可就是这份平静,让管事的双腿开始发软,后背的衣衫,迅速被冷汗浸透。
在朱施发的视野里,这个管事身上,正有一条无形的、由贪欲构成的黑线延伸出去。
他顺着这条线,利用那逆天的悟性,开始追溯。
心念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