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北风卷着哨儿,跟刀子似的刮过南锣鼓巷的每一条砖缝。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着或浓或淡的炊烟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年味儿。只是这年味儿,也分三六九等,有的人家是肉香,有的人家,就只剩下点儿煤烟味儿了。
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,更是把这贫富的界线给划得明明白白。大部分人家锅里煮的,还是那老几样,棒子面窝头配一锅清水煮大白菜,谁家要是能从菜里捞出点肉末星子,那都算是顶破天的奢侈,能让孩子多扒拉两口饭。
可后院霍天临家,那光景可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。
厚重的棉门帘子一撩开,一股子热浪就扑面而来。屋里烧着旺旺的煤炉子,蜂窝煤烧得通红,发出“呼呼”的声响,把个屋子烘得跟阳春三月似的,窗户纸上凝的霜花都给化成了一道道水渍。屋里那台半导体收音机里,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样板戏,给这除夕夜添了几分热闹。
一张擦得锃光瓦亮的八仙桌摆在屋子正当中,上头的菜肴,那叫一个讲究。正中央,是一只通体火红、足有小臂长的澳洲大龙虾,虾壳上刷着一层明油,在灯光下亮得晃眼,两根长长的虾须翘着,威风凛凛。
厨子把虾肉起了出来,雪白的肉码得整整齐齐,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旁边,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金华火腿,红白相间,纹理清晰,泛着诱人的油光,那刀工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更别提那瓶已经拔了木塞子,正“咕嘟咕嘟”往外冒着醇厚酱香味儿的茅台酒,那味儿霸道得很,光闻着就让人三魂去了七魄,骨头都酥了半边。
这些东西,别说见了,院里九成九的人,连听都没听说过。什么叫龙虾?什么叫火腿?在他们脑子里,那就是戏文里才有的玩意儿。
霍天临今年没回港岛,他就是要在这个四合院里,过一个让所有人都印象深刻的年。易中海那几条带鱼尾巴带来的晦气还没散尽,这除夕夜的鞭炮声,就成了他霍天临立威的号角。
傻柱在自家那黑漆漆、冷飕飕的小屋里,正就着一碟咸菜疙瘩,啃着冰凉的窝头。他家跟霍天临家就隔着一道墙,那股子霸道的、混合着海鲜鲜香和陈年酒香的味道,像是长了脚的钩子,顺着门缝、窗户缝,拼了命地往他鼻子里钻。
他狠狠地咬了一口窝头,嚼了半天,却感觉嘴里淡出个鸟来。那香味儿,馋得他抓心挠肝,口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,肚子里的馋虫更是被勾得翻江倒海,咕咕直叫。
他“啪”地一下把手里的窝头摔在桌上,忍不住走到窗边,对着霍家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,暗暗骂了一句:“狗日的资本家,臭显摆什么!吃死你丫的!”
可他骂得再凶,也挡不住那香味儿的侵袭,反而越闻越饿,越想越气。他干脆摸出半瓶劣质二锅头,对着瓶嘴“咕咚”灌了一大口,想用酒气压住那股子馋人的香味儿,可酒一下肚,那香味儿反倒更清晰了。
就在傻柱备受煎熬的时候,霍天临家的大门却开了。让人大跌眼镜的是,霍天临没有请什么大领导,也没叫什么厂长,反而把前院的许大茂和三大爷阎埠贵一家子给请了进来。
许大茂刚撩开厚棉门帘子,一股子热浪裹挟着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,激得他浑身一激灵。那香味儿醇厚得不像话,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立马造了反,嗓子眼儿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他这双腿啊,还没喝酒呢,就先软了三分。他何曾见过这等阵仗,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,哈喇子都快流到下巴颏了。霍天临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说:“大茂,今儿过年,辛苦你,负责给大家倒酒。”
“哎哟!不辛苦!不辛苦!能给霍爷您倒酒,那是我许大茂八辈子修来的福气!”
许大茂受宠若惊,连忙拿起那瓶茅台酒,手都有点哆嗦,那架势,比伺候他亲爹还恭敬。他小心翼翼地给霍天临和阎埠贵满上,那腰弯得快跟地面平行了,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。
阎埠贵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,他今天被霍天临请来写对联,本以为能得几个字钱就不错了,没想到还能上桌吃这神仙席面。
霍天临让他坐在上首,更是让他飘飘然,找不着北了。他看着那瓶茅台,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冒着精光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。
“三大爷,今儿过年,一点心意,给孩子们买点糖吃。”霍天临说着,从兜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纸包,分别递给了阎解成和阎解放。
“霍爷,您这太客气了,太客气了……”阎埠贵嘴上客气着,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红包,心里头跟猫抓似的。
阎解成兄弟俩在爹妈的眼神示意下,哆哆嗦嗦地打开一看,顿时惊呼出声:“十块!”
整整十块钱!崭新的大团结!这年头,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了!阎埠贵两口子的眼睛瞬间就直了,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,心里的小算盘打得“噼里啪啦”响。这手笔,也太大了!这哪是压岁钱,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!
“快!快谢谢霍爷!磕头!给霍爷磕头!”阎埠贵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,狠狠推了两个儿子一把。
得了天大的好处,阎埠贵在饭桌上彻底化身成了霍天临的首席吹鼓手。他端起酒杯,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:“霍爷,我老阎活了半辈子,没佩服过谁。就您这气度,这胸襟,我阎埠贵是打心眼儿里服气!
咱们这院里啊,有些人,顶着个‘一大爷’的名头,心里头想的却是怎么算计邻居给他养老送终。那叫什么?那叫伪君子!跟您一比,简直就是地上的泥,天上的云!您才是咱们院里真正的顶梁柱,是咱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啊!”
他这番话,声音不大不小,却故意敞着门,保证院里的人都能听见。他一边说着,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中院的方向,那意思不言而喻,就是故意说给易中海听的。
许大茂也在一旁帮腔,喝了口酒,胆子也大了:“就是!三大爷说得对!有些人呐,看着道貌岸然,一肚子男盗女娼!哪像霍爷,光明磊落,局气!对咱们街坊是真好!我许大茂就把话放这儿,以后谁敢跟霍爷过不去,就是跟我许大茂过不去!我第一个不答应!”
两人一唱一和,把霍天临捧上了天,顺带着把易中海踩进了泥里。
中院,易中海家。桌上只有一盘花生米,一盘炒鸡蛋,还有半瓶剩酒。他本来还想端着一大爷的架子,等着邻居们来给他拜年。
可听着后院传来的吹捧和欢声笑语,闻着那股子让他嫉妒发狂的香味儿,他手里的酒杯捏得“咯咯”作响,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今晚的这个除夕夜,对四合院的某些人来说,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。这酒还没喝,人就已经醉了;这年还没过完,心就已经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