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七年，冬。
四九城里刮着刀子似的北风，卷着枯叶和尘土，打在人脸上生疼。就在这万物萧瑟的时节，西单附近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，一座尘封已久的二进四合院，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。
院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被取下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块崭新的楠木牌匾，上面是几个龙飞凤凤舞的烫金大字——“天临工艺品进出口公司”。
没有剪彩，没有鞭炮，甚至连个道贺的邻居都没有。这公司的成立，就像霍天临这个人一样，于无声处听惊雷。大领导的一纸批文，加上他从香江调拨过来的一笔启动资金，这桩在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生意，就这么开张了。
公司的经理，霍天临没用那些履历光鲜、根正苗红的干部，而是直接点了韩春明的将。
彼时，韩春明正蹲在霍家后院的台阶上，帮着刘妈择菜。他刚从乡下回城没多久，工作还没着落，成天就在霍天临这儿听差，心里正为前途发愁呢。
霍天临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往他面前一递。
韩春明愣愣地抬头，只见那是一份烫金封皮的任命书，红头文件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“任命韩春明同志为天临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经理”。
“轰”的一声，韩春明觉得自己的脑子炸了。他手里捧着那份任命书，两只手直哆嗦，跟捧着个刚出炉的热山芋似的，烫得他想扔又不敢扔。他瞪大了眼，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，愣是没敢大喘气。
“师……师父……这……”他结结巴巴，话都说不囫囵了，“我……我一个待业青年，哪儿……哪儿扛得起这么大的事儿啊？”
“我说你行，你就行。不行也得行。”霍天临坐在院里的太师椅上，王主任刚送来的特供大红袍在盖碗里舒展着叶片，他轻轻吹了吹浮沫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，“你的眼力，你的机灵劲儿，还有你那股子混不吝的闯劲儿，就是干这个的料。让你干，你就干，别忘了，你身后站着的是谁。”
最后那句话，不轻不重，却像一根定海神针，一下子插进了韩春明那颗慌乱的心里。
是啊，他身后站着的是霍天临，是这位在四九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师父。有他在，自己怕个鸟？富贵险中求，这天大的富贵都砸到脸上了，再躲，那不成怂包了？
想到这儿，韩春明心里的火“噌”地一下就燃了起来。他猛地站起身，把腰杆挺得笔直，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光亮：“师父，您放心！我韩春明要是给您丢了脸，我自个儿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！”
霍天临嘴角微微一勾，算是满意了。
公司光有经理还不行，得有个掌眼的大拿。霍天临想到的第二个人，是破烂侯。
这位爷可是个传奇人物，曾经是琉璃厂的“九门提督”，玩了一辈子鹰，临老了，反倒被鹰啄了眼，家当败光，成了个收破烂的。可他那双眼睛，毒着呢。
韩春明领了师命，没带别的，就拎着两瓶霍天临私藏的茅台，还有一封亲笔信，摸到了破烂侯那个堆满垃圾的院子。
院里，破烂侯正光着膀子，躺在一张破摇椅上，就着一碟长毛的花生米，喝着二锅头兑水的劣质白酒。那股子落魄劲儿，看得人心酸。
“哟，这不是韩家那小子吗？今儿个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耗子洞里来了？”破烂侯斜着眼，端着架子，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儿。
韩春明也不恼，恭恭敬敬地把酒和信递上去：“侯大爷，我师父霍天临，让我来请您出山。”
“霍天临？”破烂侯念叨了一句，没当回事，直到他看见那两瓶茅台，鼻子使劲嗅了嗅，眼睛才亮了那么一下。他一把抢过信，拆开来，起初还是一脸不屑，可看着看着，他那捏着信纸的、满是污垢的手，开始微微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