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的香味,霸道得不讲道理。
赵刚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到饭桌前的。
记忆里,只剩下那一大勺浇在米饭上的土豆炖牛肉。
牛肉被炖得酥烂,每一丝纤维都吸饱了浓郁的汤汁,入口即化。土豆绵软,胡萝卜带着一丝清甜。
温热的食物滑入胃里,驱散了长途跋涉积攒下的寒意与疲惫。
他机械地咀嚼着,大脑却依然在那种被巨大信息流冲击后的宕机状态里,缓慢地尝试重启。
他身边,战士们吃饭的速度快得惊人,饭盆与铁勺碰撞出清脆的声响,间或夹杂着几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,讨论着下午的训练科目。
没有人注意他这个新来的政委脸上那份挥之不去的恍惚。
或许,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一切。
习惯了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,过着连中央军嫡系都无法想象的“奢侈”生活。
赵刚的目光,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自己的饭盆里。
那几块货真价实的牛肉,仿佛是压垮他旧有认知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想起了自己在延安时,最好的伙食也不过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白面馒头和几片猪肉。
想起了那些在寒风中啃着冰冷黑窝头的同志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荒诞感,在他的胸腔里翻涌。
雷战就坐在他的对面,吃饭的动作同样干净利落,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。他似乎看穿了赵刚内心的惊涛骇浪,却没有多说什么。
直到赵刚放下碗筷,雷战才用毛巾擦了擦嘴。
“政委,吃饱了?”
赵刚点点头,喉咙有些发干。
“走吧。”
雷战站起身。
“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家底。也好让你对之后的工作,心里有个数。”
所谓的“家底”,被安置在山谷最深处,一处被刻意伪装过的山壁之后。
那是一扇厚重到夸张的钢铁大门,两名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哨兵持枪肃立,身上那股铁血杀气,让赵刚这个上过战场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。
雷战走上前,没有出示任何证件,只是与哨兵对视了一眼。
那两名哨兵立刻挺直了身体,其中一人转身,用一种极为复杂的机械装置,转动了门上的巨大绞盘。
“嘎吱——”
沉重得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,钢制大门向内缓缓开启。
一股混合着浓烈枪油、硝石与冰冷钢铁的味道,从门缝里扑面而来,瞬间灌满了赵刚的鼻腔。
那是一种独属于战争与死亡的气味。
“政委,请。”
雷战侧身,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。
赵刚扶了扶眼镜,迈步走了进去。
当他踏入那个由工兵连依山体内部结构,精心开凿并加固的巨大仓库时,他那刚刚在饭桌上被牛肉勉强粘合起来的三观,彻底碎了。
不是裂纹。
是粉碎。
变成了最细微的、无法再拼凑起来的尘埃。
如果说外面的水泥营房和炖肉香味,只是让他从精神层面感到惊讶。
那么眼前的景象,就是对他作为一个革命军人、一个唯物主义者,全部认知体系的彻底颠覆。
是惊吓!
巨大的山体内部被完全掏空,穹顶上悬挂着一排明亮的电灯,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。
空气干燥,冰冷。
一排排坚固的金属货架,如同列队的士兵,整齐地延伸至仓库深处。
货架上,堆满了整箱整箱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、未曾开封的黄色炸药。旁边,是码放得一丝不苟的雷管箱。
赵刚的目光扫过那些箱子上的标记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数量,足以将一座县城从地图上彻底抹去!
仓库的另一侧,数十门擦得锃亮的82毫米迫击炮,排成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方阵。
它们的炮口,闪烁着幽幽的金属光泽。
旁边的墙壁上,德制的MP40冲锋枪整齐地悬挂着,每一把都保养得油光锃亮,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摘下来投入战斗。
赵刚的脚步,变得虚浮。
他感觉自己不是走在坚实的水泥地面上,而是踩在棉花上,踩在云端,踩在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境里。
他的呼吸变得粗重。
每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,都感觉像在吞咽刀子。
雷战始终走在他的身边,步伐沉稳,表情平静,像一个在介绍自家后花园的庄园主。
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,身边的政委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。
赵刚的视线越过那些冲锋枪和迫击炮,投向了仓库的最深处。
然后,他的心脏停跳了一瞬。
那里,十几尊庞然大物,如同史前时代的钢铁巨兽,沉默地矗立在灯光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