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广孝那双浑浊的老眼,在烛火下,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。
“那就是,汉王也看出了朱辰此子的不凡。他感受到了威胁,所以才不惜破坏规矩,也要用这种最直接、最蛮横的方式,将人拉拢过去。”
“这,反而证明了陛下的眼光,何其独到。”
短短几句话,像一股清泉,浇在朱棣心头的烈火上。
皇帝的怒气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消减了下去。
是啊。
老二虽然混账,但他的眼光,随朕,毒辣得很。他如此不顾体面地抢人,恰恰说明了那个孙儿的价值,已经大到让他都无法忽视,甚至感到了急迫。
“哼!”
朱棣重重地冷哼一声,身体却放松了不少,重新靠在椅背上。
“手段太拙劣了!上不得台面!”
虽然怒气稍减,但嘴上依旧不饶人。这是帝王的骄傲。
他的目光穿透殿宇,仿佛看到了听雨轩内那张年轻的面孔。
“不行。”
朱棣猛地坐直了身体。
“朕得亲自去看看大孙子。”
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,发出的声音,与刚才姚广孝捻动佛珠的节奏,竟有几分相似。
“这小子,从朝鲜回京,脚还没站稳,就被老二这个混球给截了胡。指不定被灌了什么迷魂汤,让那憨货给骗了去。”
一股新的焦虑,取代了刚才的暴怒。
那是对自己最看重的宝物,即将被染指的警惕。
“朕得去敲打敲打那个不着调的二儿子,让他知道,这天下,什么人他能动,什么人,他碰都不能碰!”
“陛下,是要微服出宫?”
姚广孝一直半垂的眼帘,微微抬起。
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一闪而过。那不是光,而是一种极致的、凝练的兴趣,仿佛一个顶尖的棋手,看到了一步出乎意料、却又妙到毫巅的棋。
“正是。”
朱棣站起身,掸了掸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间,已经恢复了九五之尊的沉稳与威严。
他瞥了一眼姚广孝。
“老和尚,你也别在这儿装神弄鬼地念经了。”
“跟朕一起去。”
皇帝的语气不容置喙。
“朕倒要看看,朕这个大孙子,从东瀛那片弹丸之地,九死一生回来,到底长了多少斤两,添了多少本事。”
“遵旨。”
姚广孝缓缓起身,微微欠身。
在他低下头颅的瞬间,宽大的僧袍兜帽,遮住了他大半张脸。
阴影里,他那如同枯树皮的嘴角,勾起一个极其细微,却又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他也很好奇。
那个能凭一己之力,将东瀛搅得天翻地覆,甚至让足利义持都不得不捏着鼻子认栽的少年……
究竟,有何等魔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