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涨红了脸,胸膛剧烈起伏,那个“你”字后面憋着千言万语的质问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朱辰的眼皮懒懒地掀着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那眼神里没有轻蔑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。
“太孙殿下。”
他换了个称呼,语气却更疏离了。
“你现在站在这里,挡着我的太阳,跟我闹脾气。可你知道,就在你出宫的这一个时辰里,南京城有多少人快要活不下去了吗?”
朱辰坐直了些,那张古怪的摇椅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轻响。
“你父王,太子殿下,昨夜为了北伐粮草的事,一夜没合眼。你二叔,监国汉王,现在估计正在哪个衙门里拍桌子骂娘。你眼里的那些小事,在我看来,甚至不值得浪费一口唾沫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。
“你未来的江山,现在正发着高烧。你不去想办法给它退烧,却跑来我这儿,为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,吃一些莫名其妙的干醋。”
“你……”
朱瞻基的拳头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
“与其在这里质问我,不如去看看你二叔是怎么当这个监国的。看看他面对一个空空如也的国库,是准备杀人,还是准备放火。”
朱辰说完,重新躺了回去,闭上了眼睛,一副“恕不远送”的架势。
阳光重新洒在他身上,可朱瞻基却觉得那阳光刺眼得厉害。他胸口堵着的那团火,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浇上了一瓢冷水,非但没灭,反而“滋啦”一声,化作了更浓郁的屈辱和不甘。
他猛地转身,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听雨轩。
是的,他要去看看。
他倒要看看,这个被所有人,甚至被朱辰都高看一眼的二叔,到底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!
……
与此同时,南京户部衙门。
这里没有听雨轩的闲适,只有炼狱般的喧嚣。
“夏元吉!你说话!工部的炉子都熄火三天了!再没钱买料,我们拿什么给前线造军械!误了北伐大事,你担待得起吗?”
“夏尚书!兵部!兵部的抚恤金!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,他们的孤儿寡母还在城外等着这笔钱活命!再不发下去,他们就要来砸衙门了!”
“还有我们礼部!接待蒙古使臣的费用……”
“刑部的……”
十几名来自各部的堂官、主事,将户部的大堂围得水泄不通。每个人都面红耳赤,脖子上青筋暴起,唾沫星子在闷热的空气里横飞。
钱。
一切都是为了钱。
被围在风暴中心的,是户部尚书夏元吉。
这位掌管大明钱袋子的重臣,此刻头上的乌纱帽歪斜着,鬓角的白发被汗水打湿,黏在脸颊上。他身上的绯色官袍,被激动的人群拉扯得满是褶皱,一道口子从腋下裂开,露出了里面的白麻中衣。
他整个人,一夜之间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,老了十岁不止。
“诸位同僚!诸位大人!”
夏元吉摊开一双不住颤抖的手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,带着浓重的哭腔。
“你们就是把我夏元吉这把老骨头拆了,剁碎了,称斤卖了,也凑不出这三百万两的窟窿啊!”
他指向空荡荡的后堂。
“皇上北巡,带走了国库大半的家底!你们知道现在国库里是什么光景吗?比我的脸都干净!耗子进去都得含着两泡眼泪出来!我上哪儿给你们变银子去?”
一名性子急躁的兵部郎中指着他的鼻子吼道。
“那我们不管!反正现在监国的是汉王殿下!管钱的是你夏尚书!今天要是拿不出钱,我们就……”
“没钱就怎样?啊?!”
一声暴喝,如同旱地惊雷,在衙门门口轰然炸响。
那声音里蕴含的暴戾与杀气,让整个嘈杂的大堂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惊恐地回头。
只见汉王朱高煦,一身玄色劲装,逆光站在门口。他身后,两扇厚重的红漆大门,其中一扇门板中心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脚印,整扇门都在“吱呀”声中摇摇欲坠。
是他一脚踹开了户部衙门的大门。
刚才还吵吵嚷嚷、不可一世的官员们,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一个个脸色煞白,噤若寒蝉,不由自主地向两旁退去,让开一条通道。
朱高煦的眼神,如同巡视领地的猛虎,冰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,无不低下头,不敢与之对视。
他大步走到公案前,那沉重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闷响,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。
他看着满地狼藉的文书,看着一脸绝望、形如枯槁的夏元吉,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。
北境的军报雪片一样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