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一喝得小脸红扑扑的,背着小手悠闲的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四狗子手里提着四包京味斋的糕点,亦步亦趋跟在身后。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孝敬冉大可的,像这种顺水人情杨一向来是不要白不要。冉家挑出的六十多个伙计早就打发去潘家,潘家现在肯定又重新乱成了一锅粥。杨一决定绕一点远,从胡同的另一头回家,刚好可以避开乱糟糟的潘家。
在胡同口,还是在夜色下,杨一又看到了那个惊人的马粪堆,还有马粪堆旁那对黑漆漆的锐利眼神。杨一从四狗子手中拎过一包糕点,才向那边迈出一步,寒光一闪,少年的短刀又横在胸前,杨一大怒,这他妈的是存心置气了吧,这么好的糕点送给谁不得感恩戴德,喂条狗也得摇摇尾巴。杨一转过身正要离开,少年身后又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小女孩转到少年身前挡住刀锋,伸出双手道:“谢谢小叔叔。”
杨一听到这新改的称呼心里一暖,只好又走过去,把糕点放在小女孩手中。小女孩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他,满脸的污垢仍能看出这孩子甜甜的笑容,一身的马粪臭竟然并不觉得她脏。杨一伸出手,刚想摸摸小女孩的头,寒光一闪,少年的短刀已经贴在女孩的头顶上。杨一的酒醒了三分,没想到这孩子的出手又快、又稳、又准,杨一的手还是落下去,在女孩的头顶和刀背上摸了摸,少年的刀终究一动未动。女孩心里好笑,?这个叔叔不是置气又是什么?
杨一转回身一边走一边道:“别给他吃。”
少年鼻子里重重的‘哼’了一声
杨一又转回来,上次就被这少年‘哼’了,这次喝了酒哪里还能忍,杨一也从鼻子里重重的‘哼’了一声。
少年‘哼、哼’
杨一‘哼、哼、哼’
少年‘哼、哼、哼、哼’
连四狗子都看不下去了:“杨师父,要不您先回家,我在这里‘哼’他。”
杨一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就走,再也不理这少年,走出十几步杨一‘噗’的一声笑出来,又走两步,杨一哈哈大笑,一路回了家。
少年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笑,就像一抹流星悄然划过夜空,竟然说不出的妩媚。
小女孩一直冷眼瞧着两人,心里鄙夷‘真是幼稚’,随手拆开纸包,把云片糕放进嘴里慢慢品尝。少年伸出手,女孩微微转身:“叔叔说不给你吃。”少年手臂一长,已经抓了块云片糕塞进嘴里。
杨一走进静悄悄的院子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四狗子眼睁睁看着杨一蹑手蹑脚走到一家房门外听了会,又蹑手蹑脚的走回来,嘴里嘀咕着‘不可能,这老头怎么会这么安静?’杨一见自己的房里亮着灯,便直接走进去,然后杨一明白了……。
石头和如娘低头站在屋子里,叶儿看看进来的杨一,再瞧瞧石头有些无奈道:“你不回来他说不敢回家,怕被他爹骂。”
杨一奇怪道:“为什么?”
“师父,当初写的租妻文书我爹并不知道,还以为是卖了,如娘毕竟……”杨一抡起巴掌抽在石头脑门上,石头一缩脖子,直疼到骨头里,师父真生气了。
“你‘毕竟’个屁,你媳妇做错什么了,她是自己去偷人吗?你卖了老婆,成全自己的孝心,还他妈的‘毕竟’。”杨一又一巴掌抽在石头头上:“你当心老子把你遂出师门。”
叶儿想笑,这都哪跟哪儿啊,石头又没拜过师。没想到这句话还真管用,石头扑通跪在地上,拉着杨一的衣角:“师父,我知道错了,真的不怪如娘,师父你别生气。”
杨一回头看看跟进来的四狗子,指着三包糕点道:“师姐,你爱吃什么?”叶儿有些莫名其妙,怎么拐到这来了,随手指了指写着牛舌饼的一包。
“咱爹爱吃什么?”叶儿又指了指桂花糕,杨一把两包糕点交到叶儿手里,随手提起石头:“学着点,对媳妇得这样。”杨一拎起剩下的一包:“走,跟我见你爹。”
推开康家的房门,杨一便感到哪儿不对……应该是温度,杨一这两天睡觉都是冻得鼻尖冰凉,杨一甚至想到做两副口罩晚上和叶儿带,而这里简直像后世的暖气房。石头从杨一身旁挤进黑漆漆的房里,油灯亮起的瞬间,杨一看到土炕上盘膝坐着个干瘦的老人,正闭目养神。康家的炕也奇怪,竟然搭在靠窗户一边,然后杨一看到他从没听过,也没想到会出现在古代的稀奇事,老人身后长着七八棵爬到竹竿上的黄瓜秧、十几棵已经长了两尺高的茄子秧、几盆已经绿油油的韭菜。
老人睁开眼睛看了眼杨一道:“杨少爷来了。”杨一听着奇怪,这康老头平时骂起人来声闻数里,捂着耳朵都听得见。怎么正常说话有气无力的,老人适应了屋内的光线,眼睛便盯在杨一身后的如娘脸上,几个呼吸后,老人又缓缓闭上眼睛。杨一提起手里的糕点道:“康叔,我带了包京味斋的马蹄酥,您老尝尝。”
“杨少爷,我们穷苦人家哪吃过这么金贵的东西,要是拉了肚子反而坏了少爷的好意,石头,一会少爷走的时候帮少爷提回去。”
杨一吃了个软钉子,也不生气,向前走了两步道:“康叔,我瞧瞧你身后的东西行吗?”
“这屋子本就是你们杨家的,少爷随便看。”
康老头身后的炕面是一块块严丝合缝的青砖,为了散热并没有抹上泥巴或铺上草席。青砖上是一个挨一个的方形木桶,排成四排。木桶里的泥土散发着农家肥的味道,头两排是茄子,已经接了十几个果实,最大的超过拳头。第三排是黄瓜,顺着竹竿爬到茄子上方,合理的利用了空间和光线,比茄子结的还要多,可惜现在只比手指头粗不了多少。最后是两个长条形的木盆,为了采光用四个木凳架高了些,里面的韭菜一巴掌长,差不多可以收割了。杨一仔细看了看木桶,都是薄木板拼制成的,简单的材料却显示了极高超的手艺,简单、紧固、实用,杨一在心里嘀咕‘能想得出这种主意、大师级的木工手艺、加上对植物的了解。’这老头不简单啊。
老人突然捂着胸口不停的咳嗽,石头忙过去轻轻的扣背,如娘见灶上还冒着热气,舀了碗热水放在老人面前的桌子上。康老头喘息定了,皱着眉头道:“石头,给爹换碗干净的。”石头沉默了片刻,还是换了碗水放在桌子上。
杨一实在看不下去了:“康叔,以前石头就像个闷葫芦,我也不知道原因,现在如娘回来了,小俩口情投意合,你们一家多好的日子。”
康老头看看儿子恳求的眼神叹了口气:“是我对不起石头,可是我康家只剩下这一根独苗,杨少爷看不过,尽可以把我们爷俩赶出去,想让这个女人进门却是不行,不管贫富我们总是清白人家。
酒气、血气一起涌上杨一头顶,把人当牲口卖,反过来自己倒嫌不干净。
“既然是清白人家,康叔当年怎么不自己去死?”
康老头愕然道“什么?”
石头也哀求道:“师父,”
“当初得病的是你,自然是生死有命,如娘如果不被卖,说不定你孙子都有了,你牺牲了女人的贞洁,只为换你自己的老命,还有脸说什么清白。妓院里的婊子都强过你,至少她们只卖自己,不卖家人。你不要以为离开杨家就能没事,我可以让全北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们康家的门风,但凡有点事,就靠卖女人过日子,我倒要看看,有哪个清白姑娘敢跳这个火坑。”
康老头眼睛越瞪越大,胸口风箱一样上下起伏。石头一手扣着背,一只手在胸前上下抚摸,两只眼睛哀求着杨一。好一会,康老头连吸带喘挤出几个字:“杨少爷骂得对。”
杨一呆住了,有闪腰的、有闪脚的,杨一觉得自己闪了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