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下邳城里的百姓,有乡绅,有工匠,有贩夫走卒。大家都挤在雪地里,跺着脚,呵着白气,伸着脖子往南边看。
南边三里外,是纪灵的大营。
营帐密密麻麻,像一片灰色的蘑菇,长在雪原上。旌旗在风里飘,旗上绣着“纪”字,黑色,刺眼。
纪灵还没来。
但纪灵的兵已经出营了。
五千步卒,在营前列阵。盾牌在前,长矛在后,弓箭手在最后。阵型整齐,杀气腾腾。
北边两里外,是下邳城墙。
城墙上站满了守军,张飞在城头督阵,手里提着丈八蛇矛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吕布的兵还没到。
但吕布已经到了。
他骑在赤兔马上,穿一身亮银甲,披百花袍,戴束发金冠。方天画戟扛在肩上,戟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他只带了一百骑。
一百并州铁骑,一人双马,清一色的黑甲黑马,像一百块移动的钢铁,在雪地上静静伫立。
吕布在等。
等顾清风说的“东风”。
午时一刻。
风起了。
先是微风,拂动旗角。
然后风大了,卷起地上的雪沫,扬成一片白雾。
东风。
从纪灵大营方向吹来,吹向下邳,吹向观礼台,吹向吕布。
吕布咧嘴笑了。
“这牛鼻子,还真有点本事。”
他身后,陈宫骑在一匹青骢马上,穿文士衫,披狐裘,手里拿着一个罗盘。罗盘的指针在转,最后停在“东”字上。
“风来了。”陈宫说,“温侯,可以动身了。”
吕布点头,一夹马腹。
赤兔马迈步,踏雪前行。
一百铁骑跟上。
马蹄踏在雪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擂鼓。
观礼台上,刘备站了起来。
他看见吕布来了。
也看见南边纪灵大营里,出来一队人。
大概两百人,簇拥着一员大将。那将穿金甲,披红袍,骑黄骠马,手里提一口大刀。
纪灵。
两拨人,从两个方向,走向同一个点——
辕门。
辕门是临时搭的,两根碗口粗的木柱,高三丈,柱顶横着一根梁。梁上挂着一杆方天画戟——吕布常用的那杆,戟刃朝下,戟尖对准地面。
戟尖上系着一根红绸。
红绸在风里飘,像一滴血,悬在半空。
吕布在辕门前三十步停住。
纪灵在辕门前三十步停住。
两人对视。
目光在空中碰撞,像刀剑相击。
“吕布。”纪灵先开口,声音粗哑,“你当真要管这闲事?”
“闲事?”吕布冷笑,“刘备是老子朋友,他的事,就是老子的事。”
“朋友?”纪灵嗤笑,“吕布,你什么时候也讲起朋友义气了?”
“老子一直讲。”吕布说,“不像某些人,给人当狗,还汪汪叫。”
纪灵脸色一沉。
手按在刀柄上。
他身后的亲兵也握紧了兵器。
吕布身后的铁骑,同时拔刀。
刀出鞘的声音,整齐划一,像一声霹雳。
气氛瞬间绷紧。
观礼台上,刘备手心全是汗。
他看向身边。
顾清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坐在空着的位置上,闭着眼,像在打坐。
但刘备看见,顾清风的嘴唇在动,在默念什么。
额前的白发,在风里飘。
全白了。
昨天还不是全白。
一夜之间,全白了。
刘备心里一紧。
但他没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