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那间残破的柴房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将肩上沉重的米袋和手里提着的物品小心翼翼放下,柳氏几乎是虚脱般地靠在土墙上,大口喘着气,汗水沿着她蜡黄的脸颊滑落,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,始终不离那些珍贵的收获。
柴房依旧是那个柴房,漏风,潮湿,弥漫着霉味。但此刻,因为带回来的这些东西,它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等死的囚笼,而真正有了几分“家”的意味。
赵磊的腿伤经过这一番折腾,疼痛加剧,他靠着墙坐下,脸色比出发时更加苍白。但他没有立刻休息,目光落在了柳氏那双布满新旧伤痕、因为长期劳作和今日负重而更加红肿粗糙的手上,以及她手腕上那道刺目的旧疤。
“过来。”他声音疲惫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。
柳氏愣了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,下意识地想藏到身后。
“把伤药和酒拿来。”赵磊继续说道,语气平静。
柳氏迟疑着,还是将用荷叶包着的肉和药包拿了过来。赵磊示意她坐到靠近门口光亮些的地方。他先打开那坛烈酒,浓烈刺鼻的气味立刻散开。他又取出金疮药,是一种褐色的细腻药粉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他说。
柳氏看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畏惧。烈酒沾上伤口的刺痛,她光是想想就浑身发紧。以前的赵磊,只会给她带来伤口,从未有过疗伤。
“伤口不清理干净,会溃烂,就像我的腿一样。”赵磊指了指自己肿胀发烫的左腿,语气沉重而真实,“你想变成那样吗?”
这句话击中了柳氏内心最深的恐惧。她看了看赵磊那可怖的伤腿,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累累伤痕,最终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颤抖着,极其缓慢地,将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,伸到了赵磊面前。
赵磊没有多余的动作,他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蘸取烈酒,动作尽量轻柔地擦拭她手上那些细小的裂口和旧伤周围的污垢。酒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,柳氏疼得浑身一颤,倒吸一口冷气,手指猛地蜷缩起来,但她死死咬住下唇,没有将手抽回,也没有发出哭喊。
赵磊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和恐惧,但他没有停手,只是动作更加轻缓仔细。他知道,必须消毒。他一边擦拭,一边低声道:“忍一忍,很快就好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。柳氏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,看着眼前这个专注地为自己处理伤口的男人。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,眉头因腿痛和自己手上的伤而微微蹙着,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暴戾和浑浊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沉静的专注。
酒精的刺痛感渐渐过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。接着,赵磊将金疮药粉小心地撒在她的伤口上,尤其是几处较深的新鲜裂口。药粉覆盖上去,带来一丝轻微的刺激,随即便是舒缓的凉意。
处理完手上的伤,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那道陈旧的疤痕上。那道疤颜色发白,扭曲如同蜈蚣,记录着过往最深的伤害。赵磊的手指在那疤痕上方停顿了一下,最终没有触碰,只是轻轻将她的衣袖拉下,盖住了它。
这个细微的、带着尊重的动作,让柳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。
“好了。”赵磊放下布条和药瓶,声音有些脱力。
柳氏收回手,看着被仔细处理过、敷着褐色药粉的伤口,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鼻子一酸,她猛地低下头,快速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,肩头微微耸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那不仅仅是疼痛带来的泪水,更夹杂着委屈、茫然,以及一丝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、冰层裂开般的悸动。
沉默在柴房中弥漫,却不再是以往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歇息了片刻,恢复了些许力气,生存的本能催促着他们。柳氏默默地起身,开始张罗饭菜。这是这个“家”第一次,真正意义上为自己开火做饭。
她先用新买的瓦罐淘米,那白花花的米粒在水中沉浮,让她看了又看。然后,她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肉块在刀下发出诱人的声响,油脂的香气瞬间激发出来,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她将肉和米一起放入瓦罐,加入适量的清水,就在角落那堆重新燃起的、小小的篝火上慢慢熬煮。
柴房里没有桌子,甚至连像样的碗筷都只有一副(原主的),另一副是柳氏自己用木头粗糙削成的。柳氏将熬煮好的肉粥盛在两个碗里——她把那唯一的陶碗给了赵磊,自己用的则是木碗。
粥很烫,白色的米粒已经完全煮开开花,混合着融化的肉汁和油星,呈现出一种诱人的乳白色,几块炖得软烂的猪肉藏在其中,散发着无比浓郁的香气。
两人靠着墙,坐在干草堆上,各自端着自己的碗。
赵磊吹了吹气,喝下一口。温热的、带着米香和肉味的粥滑过喉咙,落入空瘪许久的胃袋,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暖意。这是穿越以来,他吃的第一顿像样的、能称之为“饭”的食物。
柳氏吃得极其小心,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,细细地品味着米粒的软糯和肉汁的丰腴。她吃得很慢,仿佛要将这味道永远刻在记忆里。吃着吃着,她的眼圈又红了,但她强行忍住,只是埋头,一口接一口,将碗里的粥吃得干干净净,连碗壁都舔得不见一丝油花。
一顿简单的肉粥,对于饥肠辘辘、长期处于生存边缘的两人而言,不啻于珍馐美馔。饱腹感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舒适,更是精神上的慰藉和安宁。
吃完饭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柴房里没有灯,只有篝火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。
柳氏默默收拾好碗罐,又替赵磊腿上的伤处换了药。整个过程,两人依旧没有太多言语,但那种僵硬和恐惧的氛围,明显淡了许多。
夜深了,柴房重归寂静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,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。
赵磊因为腿痛和思绪纷杂,并未立刻入睡。他靠在墙上,能听到另一侧草堆上,柳氏翻身的细微声响。
与以往不同的是,今夜,他没有听到那熟悉的、带着极度不安的窸窣声——那是柳氏每晚入睡前,必定会摸到那根藏在草堆里用于自卫的粗木棍,紧紧抱在怀中的声音。
这一次,她没有。
她只是蜷缩在草堆里,面对着赵磊的方向(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),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。
这是一个微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,却象征着坚冰初融的第一步。信任的建立,远比摧毁要艰难千百倍,但它终于在这一碗热粥、一次疗伤和一个安然的夜晚之后,悄无声息地,萌发出了第一丝稚嫩的幼芽。
黑暗中,赵磊缓缓闭上眼睛,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,但这一次,他的心境,却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平静。希望,如同这柴房里那堆将熄的篝火,虽微弱,却真实地燃烧着,驱散着漫漫长夜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