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日，柴房里的日子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崭新的活力。那袋沉甸甸的米面和用盐仔细腌起来、挂在通风处的那大半块猪肉，如同定海神针，稳住了两颗漂泊无依的心。赵磊的腿伤在按时换药和饱饭的滋养下，虽然离痊愈还遥不可及，但那种持续的灼热和剧痛总算缓和了些许，溃烂处也开始有收敛的迹象。
柳氏的变化更为外显。她依旧沉默寡言，但眉宇间长期凝结的那股愁苦和惊惧淡去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忙碌。她按照赵磊的指点，更加精细地处理薄荷叶，尝试着控制火候，小心地过滤、冷凝，制作新一批的“清风膏”。她的动作不再仅仅是机械的服从，而是带上了自己的思考和谨慎，仿佛手中摆弄的不是野草与猪油，而是通往未来的金钥匙。
然而，这柴房里悄然滋生的微弱暖意和希望，终究没能完全隔绝外界的窥探。那日傍晚，柳氏正将熬好的一罐新膏体从火上取下，浓郁的薄荷清凉气混合着之前炖煮猪肉时残留的、若有若无的肉香，随风飘散了出去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尖细的、带着夸张讶异的声音在柴房门口响了起来：
“哎哟喂！我说这院里怎么一股子怪味儿，又是药味又是肉香的，敢情是老三家的在这儿开小灶，弄什么好东西呢？”
话音未落，大嫂李秀莲那瘦削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。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裙子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一双眼睛如同探照灯般，飞快地在狭小的柴房内扫视着。目光先是掠过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赵磊，在他腿上的伤处和明显有了些血色的脸上停顿一瞬，闪过一丝惊疑，随即便牢牢钉在了柳氏手中那罐翠绿色的膏体上，以及……墙角米袋那鼓胀的轮廓，和挂在梁上、虽然用树叶盖着却依旧能看出形状的腌肉上。
柳氏被她吓了一跳，手一抖，差点将瓦罐摔了，连忙将罐子护在身后，下意识地看向赵磊。
赵磊缓缓睁开眼，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，没有说话。
李秀莲见没人搭腔，自顾自地迈步走了进来，鼻子还夸张地吸了吸：“啧啧，还真是肉香！老三，不是嫂子说你，你这欠着王五爷那么大一笔债，听说前几天人家又上门了吧？这有钱不赶紧想着还债，倒有闲钱买米买肉，关起门来大吃大喝？你这心也忒宽了吧！”她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，一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扎，脸上却还挂着假惺惺的“关切”。
柳氏的脸色瞬间白了，嘴唇翕动着想解释，却被李秀莲连珠炮似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还有这弄的是个什么玩意儿？”李秀莲的目光又转向柳氏身后的瓦罐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探究，“一股子呛鼻子味儿，别是把什么毒草烂叶弄回来糊弄人吧？可别吃坏了肚子，还得家里掏钱请郎中！”她说着，竟想上前伸手去碰那罐子。
“大嫂。”赵磊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冷意，让李秀莲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。“我家的事，不劳你费心。王五的债，我自有分寸。”
李秀莲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，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声音陡然拔高：“自有分寸？你有个什么分寸！赵磊，你别以为弄些歪门邪道就能翻身！那王五是什么人？到时候还不上钱，他找不到你，还不得闹到爹娘和咱们头上？你是要拖着全家跟你一起死吗？！”她越说越激动，仿佛已经看到了家破人亡的惨状，指着赵磊的鼻子，“我告诉你，你这又是肉又是米的，钱来得不明不白！别是偷了抢了吧？我们老赵家可丢不起这个人！”
她这话极其恶毒，不仅坐实了赵磊挥霍不还债，更是直接污蔑钱的来路。
一直缩在后面的柳氏，听着李秀莲如此污蔑赵磊，污蔑他们好不容易才看到的一点希望，身体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颤抖。往日的她，面对李秀莲的欺压，只会默默垂泪，逆来顺受。但此刻，看着墙角那实实在在的米肉，感受着怀里那卖膏药得来的、还温热的铜钱，再想到赵磊这两日沉稳的谋划和腿上渐渐好转的伤势，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，混杂着保护这个刚刚有了点热乎气的“家”的冲动，猛地从心底窜了上来。
她猛地向前迈了一小步，虽然声音还带着颤，却异常清晰地反驳道：“大嫂！你……你胡说！我们没偷没抢！这米和肉，是……是当家的凭自己本事挣来的干净钱买的！”
这话一出，不仅李秀莲愣住了，连赵磊都有些意外地看了柳氏一眼。
李秀莲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一向懦弱的弟媳，瞪圆了眼睛，尖声道：“哎哟！长本事了？还敢顶嘴了？干净钱？就他？一个赌鬼，断了腿躺在柴房里，能挣什么干净钱？柳氏，我看你是跟着他学坏了吧！还敢骗我？”
“是真的！”柳氏被她的目光逼视着，有些畏缩，但依旧倔强地坚持着，她下意识地护住放着薄荷膏的瓦罐，“当家的会制药，这……这是药膏，能卖钱的！济世堂的掌柜都收了！”情急之下，她竟将济世堂的名字说了出来。
“制药？济世堂？”李秀莲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，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和不信，“就他？还制药？卖给济世堂？呸！吹牛也不打草稿！谁知道你们是走了什么狗屎运，还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！等着吧，我这就去告诉娘，看看娘信不信你们的鬼话！”
她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，尤其是狠狠剜了突然敢顶撞她的柳氏一眼，撂下话，转身扭着腰走了，脚步声咚咚作响，显然是憋着一肚子火要去告状。
柴房里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柳氏因为激动而后怕的粗重喘息声。她说完那几句话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，身子微微发软，靠在土墙上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睛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光，那是压抑多年后，第一次反抗带来的、混合着恐惧和畅快的复杂光芒。
赵磊看着她，心中微动。他知道，柳氏这一步迈得有多艰难。他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却带着一种肯定：“说得不错。”
只是这简单的四个字，让柳氏猛地抬起头，看向他，眼中的光芒更盛了些，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，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。
然而，两人都明白，李秀莲这一去，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。暂时的安宁被打破了，来自家庭内部的暗流，即将化为更加汹涌的浪涛，拍向他们这艘刚刚修补起一点点缝隙的破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