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安离去,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。
那一声微不可闻的“咔嗒”,却让徐谓熊紧绷的身体骤然一颤。
方才那场言语交锋的余烬,依旧在空气中灼烧着她的神经。怒火与羞辱感退潮,留下的是一片冰冷而坚硬的礁石。
她独自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窗外,夜色如墨,一轮孤月悬于天际,清冷的光辉透过窗棂,洒在她身上,也洒在那幅依旧摊开的画卷上。
画中人的白衣,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晕,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。
徐谓熊的视线,从那句“曾照彩云归”上挪开,最终落定在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。
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,任由从窗口灌入的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,吹散了书房内最后的暖意。
冷静。
前所未有的冷静。
就像一头在暴怒中耗尽了所有力气的雌狮,此刻正用一种更加致命的审视,打量着自己的猎物。
李安入赘北寒王府,三年。
一千多个日夜。
那些被她视作荒诞不经、烂泥扶不上墙的行径,此刻化作一幕幕清晰无比的画面,在她脑海中飞速倒带,重新拼接。
每一个被忽略的细节,都被无限放大。
大婚之日。
满堂宾客,父亲徐啸亲自坐镇。他,李安,一身红衣,醉眼惺忪,却在与她交错而过的瞬间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点破了她最大的秘密。
她的腿疾。
连父亲都刻意为她隐瞒的腿疾,他只用一眼,便看穿了根本。
当时,她只当是巧合,是这个废物瞎猫碰上死耗子。
现在想来,那眼神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听潮阁。
王府重地,藏尽天下武学。他误打误撞闯入,随手涂抹一本二流剑谱。结果,那本被判定为垃圾的秘籍,竟引动阁楼内万剑齐鸣,剑气冲霄。
二叔说,那是神功出世的异象。
她只当是祖宗显灵,是这废物走了狗屎运,恰好激活了某种尘封的禁制。
现在想来,他走出阁楼时,脸上只有宿醉后的茫然,没有半分惊奇。
红袖招。
北寒城最大的销魂窟。他流连忘返,成了人尽皆知的“青楼圣师”。她怒不可遏,前去捉人。结果,却看到那个名动全城的头牌花魁,身上竟修出了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浩然正气。
最让她心惊的是,他随手丢出的一本破书,竟蕴含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,将她这位二品高手都震得气血翻涌。
她只当是那花魁天赋异禀,而那本书,或许是李安从哪里淘来的某个上古遗物。
现在想来,他面对自己的质问,永远是那副嬉皮笑脸,永远用“读书”二字来搪塞。
一个个独立的事件,此刻被一根无形的线,骤然串联。
“一眼断病”。
“修改秘籍”。
“教化花魁”。
这些结果,是实打实的。
这些成就,是惊天动地的。
运气?
巧合?
装疯卖傻?
不。
徐谓熊那颗被誉为北寒第一、聪慧绝顶的脑袋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。
一个可怕的、却又无比合理的推论,在她心中轰然成型。
李安!
这个在大唐京城当了二十年笑柄的废物世子,这个在她北寒王府蛰伏了三年的赘婿……
全都是伪装!
这根本就是一个深谙韬光养晦之道,一个将所有锋芒都藏于鞘内,一个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绝世天才!
“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……”
徐谓熊无意识地呢喃出这八个字。
这是父亲徐啸,在李安入赘后不久,对他的评价。
当时她只觉得是父亲安慰自己,是无稽之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