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父亲的书房出来,夜风裹挟着北寒独有的凛冽,吹在徐谓熊的脸上,却无法冷却她脑海中那片翻腾的火海。
沿途的亭台楼阁,廊道飞檐,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。
可她看过去,一切都变了。
那些假山石的阴影里,仿佛潜藏着密探的眼。那些随风摇曳的枝条,似乎都在传递着无声的密语。
整个徐家王府,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牢笼与壁垒,在今夜,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。
它不再仅仅是父亲权势的象征。
它是龙潜的深渊。
是未来帝王,暂时的栖身之所。
而她,徐谓熊,不再是那个百无聊赖,以监视夫婿为乐的王府郡主。
她是守渊人。
她脚步不停,穿过月洞门,回到了那座她与李安共同居住了三年的别院。
院内寂静无声。
往日里,这份寂静让她感到烦闷,感到那人无可救药的懒散。
今夜,这份寂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空旷。
他不在。
这个认知,第一次让她的心脏感到了一丝抽痛。
她推开卧室的门。
一股熟悉的,属于李安的淡淡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,萦绕在鼻尖。
一切陈设如旧。
他看过的闲书还摊在桌上,茶杯里的残茶早已冰凉。
徐谓熊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,最后,定格在了那张她与他分枕而眠的床榻上。
她的枕头,被人动过。
一个雪白的信封,被整整齐齐地压在枕下,只露出一角。
徐谓熊的呼吸,骤然一滞。
她走过去,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信封,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她抽出信封。
没有署名。
只有一股决绝的气息,透过薄薄的纸张,刺入她的掌心。
颤抖的手指撕开封口,展开了里面的信笺。
那熟悉的字迹,映入眼帘。
笔走龙蛇,铁画银钩。
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散漫与洒脱,可如今连贯起来,却化作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悲壮与无奈。
“吾此去死牢修炼禁术,九死一生。”
第一行字,便如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徐谓熊的胸口。
死牢!
禁术!
九死一生!
父亲的话言犹在耳,他说他在磨剑,可他没说,这柄剑,竟要用他的命来开刃!
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,用力眨了眨眼,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。
“若不幸身死,皆因吾命数如此,不必为我悲伤。”
不必悲伤?
徐谓熊的指甲,深深嵌入了掌心。
她想笑,想质问他凭什么。
凭什么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,来交代自己的生死!
泪水,终于不受控制地决堤,滴落在信纸上,将那墨迹氤氲开一小片。
她胡乱地抹去眼泪,目光被信纸上另一个名字死死钉住。
李寒衣。
“唯有一事相求:李寒衣当年因我而碎剑心,虽是为了救她,但终究是我负了她。”
原来是真的。
坊间传闻,江湖秘辛,在这一刻,被他亲笔证实。
那个白衣胜雪,一剑冠绝天下的女子,她的道途,竟真的断送在他手中。
可他写的,是“为了救她”。
是为了救她,才负了她!
徐谓熊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捏,痛得她无法呼吸。
“她来寻仇,是天经地义。若她来寻仇,请夫人莫要伤她,放她离去。”
信上的“夫人”二字,此刻看来,竟是如此的沉重。
他是在托付后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