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大势,因一人而激荡。
北凉的烽火,燃尽了旧时代的最后一丝体面,将一副血淋淋的、由钢铁与符文构筑的恐怖画卷,铺开在世人面前。
当整个天下的目光,或敬畏、或贪婪、或恐惧地聚焦于拒北城那座崛起的钢铁魔城时,一道孤独的剑光,正逆着所有人的方向,向着大唐的腹心,长安,疾驰。
李寒衣对这一切,一无所知。
她也不在乎。
她的世界里,没有北凉王李安,没有那座震惊天下的机关巨城。只有一个抛弃了她、背弃了誓言的懦夫,和一个她必杀的仇敌,长孙无忌。
怒火是她唯一的食粮,杀意是她前行的唯一动力。
“入魔”的状态,将她所有的情感都焚烧殆尽,只剩下最纯粹的冰冷与毁灭。剑气环绕周身,无形地割裂着空气,所过之处,官道旁的草木尽皆覆上一层死寂的白霜。飞鸟惊起,走兽奔逃,仿佛遇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天敌。
她的眼中,只有一条通往长安的路。
一条血路。
然而,在距离长安城不过百里的一段官道上,她那快到极致的身影,却毫无征兆地顿住了。
前方,官道一侧,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庵堂。
桃花庵。
岁月在它的墙壁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,围墙塌了半边,露出内里萧条的院落。青灰色的砖石间,墨绿的苔藓顽强地生长着。一切都显得那么破败,荒凉,仿佛早已被世人遗忘。
唯独院内那株高大的桃花树,依旧挺拔。
此刻正值花期,满树的粉色花瓣,在微风中簌簌摇曳,散落一地芬芳。
一丝若有似无的、清甜的香气,乘着风,钻入李寒衣的鼻尖。
就是这缕香气,像一把钥匙,毫无防备地,捅开她灵魂深处一道尘封已久的门。
她的脚步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。
那被怒火与杀意填满的脑海,出现了一丝裂缝。紧接着,被压抑、被遗忘的记忆,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,瞬间将她淹没。
这里……
是这里。
她与李安,初次相遇的地方。
当年,她还是那个名动江湖、高高在上的雪月剑仙。一柄铁马冰河,压得同辈中人抬不起头。
而他,只是那个声名狼藉、被徐家百般羞辱的赘婿。
李寒衣的身体,不受控制地,一步步走向那座破败的庵堂。
她走进院内,无视了满地的残砖碎瓦,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棵桃花树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上那粗糙的、布满裂纹的树干。
冰冷的触感传来,可她的眼眶,却在一瞬间灼热起来,一层水雾迅速蒙上了她那双原本只有死寂的眸子。
一幅幅画面,在她的脑海中炸开。
画面一。
那也是一个桃花盛开的午后,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,洒下细碎的金光。
树下,李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,背脊却挺得笔直,身上没有半点落魄赘婿的自卑。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他伸手,折下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。
他用指尖,捻起花瓣上的一滴晨露,然后,在她的注视下,将那带着桃花芬芳的露水,轻轻地、细致地,为她画眉。
他的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。
她当时有些不解,甚至有些抗拒这种亲昵。
他却只是温和地笑着,声音里带着春日的暖意。
“寒衣,你的眉毛太冷了,像冬天的霜。”
“有了这桃花色,就有了春日的暖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