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殿下动静,顾君恩抬头见是朱朗,缓缓放下书卷,起身拱手行礼,语气平和却难掩复杂:“明王。”
朱朗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,目光扫过桌上的书册与电脑,指尖轻轻点了点《现代世界体系》的封面:“这是慈烺刚给你送来的吧?加上之前的《新世界史》,这些书该让你看清不少往事与当下了。”
“正是太子殿下所赐,恩同再造。”顾君恩眼底闪过一丝亮光,随即又黯淡下去,抬手轻抚过书页,“太子殿下仁厚,不仅常来与我闲谈,告知我如今大明的真实境况,还送来这些典籍,教会我使用电脑这等‘通天神器’。通过这些新书与电脑中的史料,我不仅知晓了明末之后的百年变局——闯军入京后迅速腐化,吴三桂引清兵入关,我大顺政权转瞬崩塌,更看到了当下大明百姓正深陷的绝境,还有那本可避免却愈演愈烈的浩劫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:“电脑中记载的州县奏报触目惊心,陕西、河南等地大饥荒已持续三年,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,百姓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;鼠疫、天花等疫病趁虚而入,村落十室九空,死者枕藉;而战乱未平,闯军、明军、清军相互攻伐,所到之处烧杀抢掠,城池化为焦土;更有贪官污吏横行不法,层层盘剥,勋贵世家兼并土地、囤积居奇,视百姓生死为无物。这天下,早已是人间炼狱。”
顾君恩拿起桌上的茶杯,却久久没有喝下,苦涩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:“《新世界史》让我看清了全球格局的变迁,《现代世界体系》让我明白了文明进阶的逻辑,可再对照当下大明的惨状,我才惊觉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,竟是将这早已摇摇欲坠的天下,又推了一把。我定下的战略,只算清了军事路径,却未算清民心向背,更未想过如何安定天下、救济百姓。闯军以‘均田免赋’号召民众,可入京之后便忘其初心,劫掠富商、欺压百姓,与贪官勋贵何异?我曾以为辅佐闯王是顺天应人,如今才知,不过是为一己之功名,添天下之浩劫。”
“若早能知晓这些,我绝不会劝闯王急于攻取北京,而是该劝他先救民于水火——开仓放粮、救治疫病、整肃军纪、严惩贪腐,先让百姓有生路,再图大业。可如今说这些,已是悔之晚矣。”顾君恩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指尖死死攥着书页,“电脑中那些史料,字字句句都是血泪,我看着那些因战乱、饥荒、疫病死去的百姓,便知自己罪孽深重。当年我自恃谋略过人,却终究是误国误民。”
“没有或许。”朱朗打断他的话,语气平静,“历史没有回头路,你当年的选择,在当时的局势下有你的考量。明末的积弊已深,即便没有闯军,这天下也未必能安稳。你所欠缺的,是超越时代的视野与悲悯之心,这不是你的过错,却是你如今能看清的真相。”
顾君恩默然点头,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,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:“殿下所言极是,可知晓真相后,心中终究难安。太子殿下与我细说当下百姓的苦难,我夜夜难眠。我困在此地,每日研读这些书籍史料,越读便越明白,自己胸中所学,若不能用来救民于水火,便毫无意义。”
朱朗走到书桌旁,随手拿起桌角的《新世界史》,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,多是对民生疾苦的感慨与对治理之策的思考:“能放下过往执念,以史为鉴、以民为念,顾先生这份心境倒是难得。很多人困于一时得失,终其一生都走不出来,你能做到这一点,已然超越了绝大多数人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直视对方,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:“不过先生胸中所学,终究是经世致用之术,是治国安邦的大才。困于这方寸之地,每日与书册、电脑为伴,未免太过可惜。如今大明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,若你能放下过往,用你的谋略为百姓谋一条生路,便是对当年过错最好的弥补。你意下如何?”
顾君恩神色一震,抬头看向朱朗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希冀,随即又黯淡下去,缓缓摇了摇头:“殿下之意,君恩铭感五内。只是我当年助闯军起兵,间接造成天下大乱,手上沾满了无数百姓的鲜血,如今沦为阶下囚,能安安稳稳读书治学,已是天大的恩赐,怎敢再奢求为百姓做事?何况,大明上下,又怎会容我这‘逆贼’谋士?”
“执念太深,反而成了枷锁。”朱朗淡淡一笑,“百姓要的不是你的愧疚,而是实实在在的生路。至于容不容你,要看你是否真有救民之心、济世之能。你好好想想。
朱朗在顾君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指尖轻叩桌面,开门见山:“顾先生,看你如今潜心治学,想必是早已放下了往日的纠葛。既如此,不如咱们坦诚聊聊——你觉得李闯王李自成,真有能力问鼎天下、治理江山吗?”
顾君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,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:“闯王勇冠三军,能聚流民、撼明廷,确有过人之处。但要说问鼎天下、安抚苍生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话锋一转,“殿下所言极是,他格局终究太短,气量也难称开阔。”
“哦?先生也这般认为?”朱朗挑眉追问,随即加重语气,“更关键的是,他根本没有一颗全心全意为老百姓服务的心!若有这份心,怎会每次战役前,让饥肠辘辘的百姓冲在前阵当炮灰,自己的精锐部队却躲在后边?这不是恶人是什么?”
朱朗话音铿锵,目光锐利:“他每到一地,便打着‘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’的旗号搜刮,口口声声说‘闯王来了不纳粮’,实则是换了种方式抢粮!我并非说那些为富不仁的商贾豪强不该惩,可他连普通老百姓都祸害,这般行径,如何能得民心、守天下?”
顾君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,脸上露出几分难堪与怅然,沉默良久才低声道:“殿下所言句句属实。昔日我虽多次劝谏,劝他安抚百姓、严明军纪,可闯王终究被眼前的利益蒙蔽,听不进逆耳忠言。他只懂利用流民的怨气造势,却从没想过要真正护佑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