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船劈开东海的晨雾,浪花拍打着船舷,卷起层层白涛。数日航行后,福建泉州港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面尽头。船刚稳稳停靠码头,郑宗明便踉跄着走下跳板,双目赤红如燃,面色惨白得无一丝血色。他身上的素色衣袍虽无血迹,却因连日不眠不休而褶皱不堪,往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形此刻佝偻着,肩头仿佛压着千斤重担,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悲伤与自责,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。
郑森早已率领南海舰队一众将领在码头等候,一身藏青色海军制服衬得他身姿挺拔,腰间佩剑寒光凛冽。望见弟弟这般模样,再看他身后仅跟着寥寥几名神色凝重的狼爪特工,不见半分随行护卫与官员的身影,郑森心头猛地一紧,快步上前扶住郑宗明摇摇欲坠的身子,声音带着难掩的关切与急切:“二官,怎会如此?前去接你的那些护卫、还有随行的官员呢?为何不见他们踪影?这么多人随行,怎就你们几个人回来?”
“兄长……”郑宗明喉头哽咽,滚烫的眼泪瞬间滚落,攥着郑森衣袖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,“外公家……田川家没了!全没了!”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语无伦次地复述着连日来的惊魂遭遇,“我本欲返回大明与大哥团聚,不料行至半途,便收到田川家遭难的急报。那些护卫担心我遭不测,执意让我先乘船撤离,他们则折返回佐贺藩町,想找町奉行大人讨个说法,查明田川家遇害的真相。可那町奉行不仅百般搪塞、推卸责任,甚至反过来污蔑我们挑衅,转头就禀告知了藩主锅岛胜茂。没过多久,锅岛胜茂便派大军围剿了他们,随行的护卫和官员无一生还……”
每说一句,他的胸口便剧烈起伏一次,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,眼神里满是噬心的痛苦:“等我得知消息时,田川家早已被肥前藩的武士洗劫一空,舅舅们不分老幼,尽数倒在了血泊里……都怪我!若不是我执意要回大明,若不是我未能与护卫们共进退,舅舅们、还有那些弟兄怎会遭此横祸?是我害了他们!”
郑宗明的哭声嘶哑而绝望,引得码头值守的将士们纷纷侧目,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悲戚。郑森拍着他的后背,掌心传来的触感僵硬得惊人,他能清晰感受到弟弟身体里翻涌的痛苦与悔恨。目光扫向郑宗明身后的几名狼爪特工,只见他们衣襟上沾着点点暗红血迹,胳膊、小腿处的衣料被利刃划开数道口子,有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,露出内里隐约可见的防刺服痕迹——伤口虽不深,却恰到好处地透着浴血奋战后的狼狈,显然是刻意留下的“证据”。
为首的特工上前一步,对着郑森躬身禀报,声音沉稳却难掩愤慨:“郑将军,田川家惨案绝非意外,而是肥前藩蓄谋已久的恶行。据我方查实,锅岛胜茂早因田川家与大明往来密切、影响其地方霸权而心怀不满,此次更是借故捏造‘通敌叛国’的罪名,派兵突袭田川家。我等随二官先生同行,本欲护送他安全返明,不料遭遇此劫。护卫们前往町奉行所交涉时,我们曾暗中跟随接应,亲眼目睹町奉行敷衍塞责、暗中传令的全过程。待锅岛胜茂的大军包围过来时,我们试图驰援,却因兵力悬殊未能成功,只能拼死保护二官先生突围,那些留在原地坚守的护卫和官员,最终都倒在了敌军的刀下,这都是肥前藩蔑视大明、肆意妄为的铁证!”
郑森越听脸色越沉,周身气压低得仿佛能凝结出冰霜。他深知田川家对郑宗明的意义,那是他在倭国唯一的亲人,更是大明与倭国商贸往来的重要纽带;而随行的护卫与官员,皆是大明精挑细选的忠臣良将,如今却因讨个公道而惨死于肥前藩之手。这不仅是残害大明臣民,更是对大明国威的公然挑衅,是可忍孰不可忍!当即将衣袖一甩,沉声道:“倭奴欺人太甚!既害我至亲,又屠戮我大明将士官员,此仇绝不能忍!”
他当即下令:“来人,先送二官回营静养,传军医即刻前往诊治,务必照料周全!”随后转向那几名特工,“你们随我回议事厅,详细禀报此事始末,包括肥前藩武士的兵力部署、田川家遇害的具体细节、町奉行所的交涉过程,一丝一毫都不得遗漏!”
安顿好郑宗明后,郑森即刻召集大明帝国海军南海舰队将领、泉州府知府及军政要员,前往隐蔽港湾的议事厅紧急议事。泉州港主码头之上,几艘老式风帆战舰静静停泊,船帆低垂,船身斑驳,看似锈迹斑斑、不堪一击,实则是用以迷惑外界的伪装。而在港湾深处的隐蔽水域,数十艘新式战舰早已蓄势待发,乌黑的钢铁船身泛着冷冽的光泽,数十门大口径火炮整齐排列,炮口直指天际,仿佛蛰伏的巨兽,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咆哮着劈波斩浪。甲板上,将士们身着统一制服,正有条不紊地检修装备、擦拭火炮,眼神中透着昂扬的斗志,复仇的火焰已在每个人心中悄然点燃。
议事厅内,灯火彻夜未熄,牛油蜡烛燃得正旺,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。墙上悬挂的巨大九州地图,标注着各藩领地、城池、港口与要道,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将肥前藩的范围清晰勾勒出来,佐贺港、町奉行所的位置更是被着重圈出。郑森站在地图前,将田川家惨状、肥前藩挑衅之举一一陈说,言语间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,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,震得在场众人心头一凛。
“诸位,田川家与我郑家渊源深厚,二官更是视其为至亲;随行的护卫与官员,皆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材。肥前藩此举,绝非偶然,而是蓄意挑衅!他们先是突袭田川家,屠戮无辜,再是围剿我大明使者,百般羞辱,这是对我大明帝国的公然宣战!”郑森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语气坚定如铁,“我意联名上书朝廷,请旨挥师东渡,直取肥前藩,为田川家报仇,为死难的将士官员雪恨,为大明立威!”
说罢,他指尖重重点在肥前藩的佐贺港位置,声音铿锵有力:“佐贺港是肥前藩的咽喉要地,既是其重要港口,也是兵力集结核心,更是此次惨案的罪魁祸首所在地。我计划挥师直取此处,集中舰队所有炮火轰击港口守军,摧毁其防御工事,再派陆军登陆抢占滩头阵地,随后诱敌深入,将肥前藩主力引至港外平原聚歼,一战根除这股祸患,让倭奴知晓我大明的雷霆之威!”
众将领纷纷颔首附和,一名身材魁梧的海军舰长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将军所言极是!肥前藩狂妄自大,不将我大明放在眼里,此番恶行更是天理难容!我舰队将士早已摩拳擦掌,愿随将军出征,踏平佐贺港,生擒锅岛胜茂,血债血偿!”
“不错!我等愿往!”“请将军下令,我等即刻整军备战!”其余将领也纷纷响应,议事厅内士气高昂,复仇的呼声此起彼伏,震得屋顶的瓦片微微作响。
唯有几名参谋面露迟疑,其中一名白发老参谋上前躬身道:“将军,末将以为此计虽勇,却需谨慎。肥前藩经营九州多年,根基深厚,兵力分散在佐贺城、长崎港及周边数十座城邑,且各城邑都筑有坚固防御工事。若我军直取佐贺港,其周边守军必然会迅速驰援,届时我军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境。强行诱敌聚歼,恐怕难以实现,反而可能延误战机,造成不必要的伤亡,还请将军三思。”
郑森眉头微皱,正要辩驳,却闻帐外传来通报:“启禀将军,狼爪首领雪狼先生求见,声称有紧急要事禀报!”
“雪狼先生?”郑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沉声道,“快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