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九年八月十五的清晨，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还凝着露，秋老虎的闷热潮气裹着桂香往人领子里钻。沈砚秋攥着陌刀鞘站在葬仪队旁，眉骨的旧疤又开始发烫——那是五年前跟回纥刺客拼刀时留下的，每逢见着腌臜事就烧得慌。
王守澄的黑金棺椁由八名神策军抬着，棺身雕的缠枝莲都泛着冷光。沈砚秋眯眼瞧着抬棺卒的腰牌——不是普通神策军的铜鱼符，是鎏金的“左尉”令牌，那是仇士良直属精锐的记号。他摩挲着疤，脚步不自觉往队伍后挪，耳尖忽然撞进两句低语：“陈将军，王守澄的旧部，你可得替某家盯紧些。”
说话的是仇士良，蟒袍衣角扫过金吾卫大将军陈君奕的官靴。陈君奕赔着笑，袖中却攥紧块碎瓷片——那是今早沈砚秋递给他的，兵器库账册碎片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陌刀三十柄，流向不明”。沈砚秋盯着陈君奕的袖管，指尖抠进掌心——上月他查兵器库时，账房老周支支吾吾，库房角落那堆没入库的陌刀，刀脊刻痕全被磨平了。
“沈郎将！”小卒阿虎捧着奠仪盒跑过来，靴底沾着点铜绿，“张老卒的帽子掉后巷了，我帮着捡……”
沈砚秋没接盒子，蹲下来挑了点阿虎靴底的铜绿——是西市胡商兵器坊的味道，那坊里的铜器都要浸三遍波斯绿矾。“后巷有个神策军卒摔了？”他问，关中口音里带着股子沉劲。
阿虎挠头：“是个络腮胡的，靴底都磨破了，我还扶了他一把……”
沈砚秋站起来，把铜绿收进袖中，摸了摸腰间刻“忠”字的玉佩——父亲的遗物。“备马，”他说，“某家要去西市。”
同一时刻，大明宫掖庭门的晨露刚干。苏锦瑟攥着父亲的“入宫侍疾”手书，指节泛白——月白襦裙沾了点草屑，发间碧玉簪是母亲临终前给的，簪头纹路都被摸得发亮。引她的宫女小桃回头笑：“宋尚宫最是和气，苏小娘子别怕。”
含凉殿的桂香裹着檀味飘出来。宋若昭坐在案前，青色宫装压着本《女论语》，佛珠转得慢悠悠的。她抬眼掠过苏锦瑟的右肩——那里还裹着纱布，是上月帮父亲抄奏章时被烛台烫的。“坐吧，”她指了指绣墩，递过桂花茶，“你父亲的风寒，王医正说不打紧。”
苏锦瑟松了口气，手指却绞起裙角。她想起昨夜父亲书房的灯亮到子时，端姜茶进去时，书桌上摊着封密信，信封沾着桂香，字迹是李训的：“八月十五，甘露定局。”
“这茶是甘露井的水煮的。”宋若昭用茶盏盖拨了拨浮花，指节叩了叩案角，“甜是甜，喝多了会坏肚子。”
苏锦瑟一怔——去年陪父亲去青龙寺，空海大师说“甘露者，甜中藏苦”。她抬头，看见宋若昭的书架上摆着本《起居注》，翻到“太和元年甘露降”那页，页脚有朱砂批注：“血光之灾。”
“多看看旧账。”宋若昭把《起居注》推过来，纸页边缘卷着角，“比听别人说管用。”
苏锦瑟接过，指尖碰到书脊的铜扣——刻着“平安”二字，是宋若昭亡妹若莘的遗物。宋若昭把一串檀木念珠塞给她：“避邪的，若莘的。”
走出含凉殿时，太阳刚爬上宫墙。苏锦瑟攥着念珠往掖庭走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——尚服局的刘克柔站在长廊拐角，桃红色宫装映着金步摇的光。“宋尚宫倒会疼人。”她笑，声音像浸了蜜，“可宫里的邪，不是珠子能避的。”
苏锦瑟后退一步，看见刘克柔袖中露出半块令牌，刻着个“风”字——和父亲密信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刘克柔转身要走，又回头：“今晚尚服局清点衣物，苏小娘子来帮忙？”
她张了张嘴，刚要拒绝，金步摇的脆响已经飘远了。
暮色降临时，沈砚秋骑着马回到金吾卫营。他靴底沾着西市的尘土，袖中揣着块铜绿——从胡商兵器坊门槛上刮的，和阿虎靴底的一模一样。
后帐的牌位前，他跪下来把铜绿放在案上。牌位写着“先父沈怀恩之灵位”，墨色还新——上月刚立的。“爹，”他摩挲着眉骨的疤，声音哑哑的，“您说的奸佞，是不是藏在今天的葬仪队里？”
案上的蜡烛爆了个灯花。沈砚秋摸出父亲的玉佩贴在胸口，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，像父亲的手。他抬头望着墙上的长安城防图，金吾左仗院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个圈——那是他今早刚画的。
“某家倒要看看，”他抓起案上的陌刀，刀鞘撞在桌沿上，“这局棋是谁在下。”
同一时刻，苏锦瑟坐在掖庭的小房间里，翻着宋若昭给的《起居注》。她把“太和元年甘露降”那页折起来，夹进绣石榴的绢帕里——那是沈砚秋小时候给她画的。窗外的桂香飘进来，她摸了摸发间的碧玉簪，想起十年前西市的桃树下，沈砚秋举着糖葫芦说：“锦瑟，等某家当金吾卫，带你来吃最甜的。”
烛火晃了晃，照亮《起居注》的下一页——宋若昭的朱砂批注刺得她眼睛疼：“甘露再降时，血溅宫墙。”
风卷着桂瓣吹进来，把绢帕吹得飘起来。苏锦瑟伸手按住，指尖碰到帕上的石榴纹，忽然想起父亲书房的密信——“甘露定局”四个字，像根针，扎进她的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