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瓢泼大雨，来得又急又猛，像是要把整个四合院的肮脏都给冲刷干净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，噼啪作响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，顺着屋檐淌下来，在院当间儿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儿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，冷得刺骨。
许大海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在二楼的屋檐下，手里夹着半截烟，火星子在雨雾里忽明忽暗。他没去扶，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，就这么冷眼瞅着泥地里的傻柱，像瞅着一条断了脊梁骨的野狗。
傻柱直挺挺地跪在那儿，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。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往下淌，流过他那张写满了悔恨与痛苦的脸，混着从额头磕破处渗出的血丝，在下巴颏儿上汇成一道道红色的水线。他感觉不到冷，也感觉不到疼，心里头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绝望。
天幕上的每一帧画面，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，一遍遍地在他脑子里过。秦淮茹那句“在我心里，你永远是那个最疼我们家的大哥”，贾张氏那句恶毒的“绝户头，活该被咱们家吃一辈子”，还有易中海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……他半辈子引以为傲的“仗义”，他掏心掏肺付出的“情义”，到头来，全他妈是个笑话。他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哥，他就是个被人耍得团团转，还乐呵呵帮人数钱的大傻子，一个拉帮套的冤大头！
“路是你自个儿走的，泡也是你自个儿磨的。”
许大海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，轻易地刺穿了哗哗的雨声，一字不差地扎进了傻柱的耳朵里。
“何雨柱，你落到今儿这田地，不是因为你傻，是因为你太拿自个儿当盘菜了。你以为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？在人家眼里，你就是个拉帮套的冤大头！人家吃着你的肉，喝着你的血，回头还得嫌你肉老塞牙，背地里骂你是个绝户！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记淬了泥水的响亮耳光，狠狠抽在傻柱的心上。
他猛地一颤，那颗埋在泥水里的头颅，艰难地抬了起来。那张曾经在四合院里横着走的脸上，此刻只剩下被现实碾碎后的卑微与狼狈。雨水混着泪水，从他通红的眼眶里奔涌而出。
“大海兄弟……不，许工……我……我错了！我真他娘的是个大傻子！我不是人！我求求你，你给我指条明路吧！只要能让我重新活得像个人，你让我干什么都行！我给你当牛做马！”
他像是疯了一样，用额头去撞那混着石子儿的泥地，“砰砰砰”的闷响在雨夜里听着格外瘆人，很快，额头上的血混着泥水，糊了满脸。
许大海冷笑一声，手里的烟头弹出一道红弧线，落在泥水里“滋”的一声灭了。
“少跟我这儿扯那套戏文里的词儿，当牛做马？你配吗？真想活出个人样来，就把你那裤腰带勒紧了，把你那烂好心收起来！往后，要是再让秦淮茹从你兜里顺走一分钱，或者你再犯贱给人家拉帮套，你就自个儿找块豆腐撞死，别说是经过我点拨的，我丢不起那人！”
这话骂得又狠又糙，却像一盆冷水，把傻柱心里的那点浑噩给浇灭了。他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拼命点头，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：“我记住了！我记住了！我再犯贱我就是你孙子！”
许大海依旧没动。他不是什么圣母，更不是什么救世主。他之所以站在这里，跟傻柱废话，只是因为一个彻底醒悟的傻柱，对他而言，不再是一个潜在的麻烦。一个被秦淮茹彻底掏空、心如死灰的傻柱，反而有可能成为日后对付院里那帮老禽兽的一颗闲棋。
他冷冷地看着傻柱磕了三个响头，直到那额头上的血把半张脸都染红了，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。他将纸条揉成一团，从二楼扔了下去，纸团精准地落在了傻柱面前的泥水里。
“东城绒线胡同里，住着一个叫孙耀庭的老爷子。以前在宫里当过御厨，一手谭家菜的绝活，后来因为一些事，赋闲在家，不轻易收徒。”
傻柱猛地抬起头，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。孙耀庭！那个厨子圈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人物！他年轻时做梦都想拜的师父！可人家那是什么身份？别说拜师，就是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！
“你这人虽然浑，但厨艺上确实有几分天赋，底子不差。你明天就带着你最拿手的家伙事儿，去这个地址找他。能不能让他收你，看你自己的造化。要是他问起，你就说是一个姓许的年轻人让你来的。”
这孙耀庭，正是许大海通过冉家的关系，辗转认识的一位奇人。老爷子一生傲气，却因为一个历史遗留的小问题，始终悬而未决。许大海前世就知道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节点，他前阵子“顺手”通过娄晓娥的海外渠道，帮老爷子递了几句话，办了件小事，却解了人家几十年的心病。老爷子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用这个天大的人情，去换傻柱一个光明的未来，彻底了结两人之间的所有恩怨，在许大海看来，这笔买卖，划算。
“许工……您……您的大恩大德，我何雨柱这辈子……”傻柱激动得浑身发抖，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，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，那力道，仿佛要把自己的脑袋磕碎在这片泥地里。
“行了。”许大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，“我不是在帮你，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一个大男人，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。滚回去吧，明天要是耽误了事，你就烂在这个院里一辈子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进屋，再也没有看跪在雨里的傻柱一眼。
傻柱在泥水里摸索着，将那张已经被浸湿的纸团，如同稀世珍宝一般，死死地攥在手心。他望着许大海消失的背影，那道身影在他眼中，仿佛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尊俯瞰众生的神。
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他何雨柱的命，就是许大海给的。
傻柱攥着那张湿透的纸条，就像攥着下半辈子的命。雨还在下，把四合院的青石板冲刷得发亮，却冲不干净这满院子的算计。许大海关上了二楼的窗户，那盏灯灭了，整个院子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