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江城，热浪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江城大学的毕业典礼现场，人头攒动，喧嚣鼎沸，却与步达岭没什么关系。
他坐在礼堂最后几排，一个几乎被阴影覆盖的角落。身上那件租来的学士服有些宽大，更衬得他身形清瘦。汗水顺着鬓角滑落，他也懒得去擦，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，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。
台上，校领导冗长的致辞透过音响回荡，夹杂着前排那些光鲜亮丽的优秀毕业生们偶尔发出的、克制的笑声。步达岭的目光掠过他们，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、边缘有些开胶的帆布鞋上。这双鞋，陪他走过了四年大学，如今，似乎也走到了尽头。
“喂，达岭，瞅见没？苏曼妮今天可真够劲！”旁边的孙皓用手肘捅了捅他，挤眉弄眼。孙皓个子精干，一双眼睛永远在逡巡搜寻着“目标”，此刻正盯着前排一个穿着定制学士服、妆容精致的女生。
步达岭扯了扯嘴角，算是回应。苏曼妮，院花，风云人物，跟他这种四年下来班里还有一半人叫不出他名字的“小透明”，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你小子，眼睛就离不开美女。”另一边，赵大器憨厚地笑着，他身材壮实，像座小塔，此刻正费力地想把学士帽戴正，那帽子在他头上显得格外小巧滑稽。“达岭，一会儿散了咱去吃顿好的？我请客！庆祝咱们……呃，顺利毕业！”
步达岭心里微微一涩。顺利毕业？是啊，他勉强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，成绩不高不低，履历上除了“按时上课”，几乎一片空白。看着赵大器那没心没肺的乐观，他只能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坐在赵大器旁边的李默推了推眼镜，冷静地分析：“根据往年数据和当前就业市场景气指数，‘顺利毕业’与‘找到工作’之间的正相关性正在逐年减弱。大器，你的乐观缺乏数据支撑。”
孙皓立刻接话：“默哥你又开始了！人生嘛，要及时行乐！你看达岭多淡定。”
步达岭不是淡定，是茫然。他的未来，就像这礼堂后排昏暗的光线，模糊不清。海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，仅有的几个面试也杳无音信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，他下意识地摸出来，是一条新的短信。心跳莫名快了半拍，会不会是……
划开屏幕，发件人赫然是“江城速递”。
【……您尾号7810的包裹已存入3号菜鸟驿站，请凭取件码18-5-304及时领取。】
不是拒信，但也不是offer。只是一条普通的取件通知。他松了口气，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无力感。连期待，都变得如此廉价。
典礼终于在一片虚假的繁荣和真切的躁动中结束。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礼堂。阳光刺眼，步达岭眯起眼，看着那些被父母簇拥、被鲜花包围的同学，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幸福和对未来的笃定，他默默地拉低了学士帽的帽檐。
“达岭！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穿透嘈杂，传入他耳中。他抬头，看见林晓柔正穿过人群，向他走来。她也穿着宽大的学士服，素面朝天，扎着简单的马尾，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，却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干净好看。
“晓柔。”步达岭站直了些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点。
“找你半天，原来你躲在这里。”林晓柔笑了笑，递给他一瓶冰镇的矿泉水，“热坏了吧？”
冰凉的温度透过瓶身传到掌心，稍稍驱散了些许烦闷。林晓柔和他一样，来自普通家庭，性格温柔内向，是他在这个浮华校园里，唯一能感到安心和温暖的所在。他们像两颗不起眼的星星，在各自的轨道上默默运行，偶然相遇，彼此照亮。
“谢谢。”步达岭拧开瓶盖，喝了一口，冰水划过喉咙，带来短暂的清醒。
“工作……有消息了吗？”林晓柔轻声问，眼里带着关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