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的清晨，是被窗外工地的打桩声敲醒的。
步达岭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楼上漏水留下的、形状像只臃肿水母的污渍看了半晌，才慢吞吞地坐起身。狭小的房间不足十平米，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、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书桌，就只剩下满地装行李的纸箱，空气中还弥漫着搬家时扬起的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他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，第一件事就是摸向枕边的手机。屏幕干净得让人心慌，没有未接来电，没有新邮件通知，连推送的新闻都显得毫无意义。那种熟悉的、空落落的感觉，又从胃里泛了上来，比饥饿更让人难受。
毕业典礼才过去两天，他却觉得像过了两个世纪。象牙塔的余温早已散尽，只剩下现实冰冷的墙壁。
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桌前，那台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左右摇摆，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噪音，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他按下老旧笔记本电脑的开机键，听着它如同老牛拉破车般的启动声，然后熟练地打开几个招聘网站和邮箱。
收件箱（0）。
垃圾邮件（12）。
他甚至连垃圾邮件都点开看了一眼，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可能。
“又没信儿？”对面床铺的孙皓探出脑袋，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显然已经刷了半天手机，“正常！我这海投了上百份，回音的也就那么三两个不靠谱的。”
步达岭没吭声，只是机械地刷新着页面。他的简历，像一片轻飘飘的雪花，混在成千上万的雪片里，投向名为“机会”的熔炉，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化，连一点水汽都留不下。
“你们猜我昨儿晚上看到个什么神仙职位？”孙皓来了精神，盘腿坐在床上，开始他的每日播报，“要求三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，精通三门编程语言，有独立项目管理和团队领导能力，然后薪资面议，你猜最后一句写啥？——‘优先考虑应届毕业生’！我呸！”
坐在下铺安静看书的李默头也不抬，推了推眼镜：“这符合逻辑。企业希望以最低成本获取最高价值，这是资本逐利性的典型体现。顺便，孙皓你昨晚打呼噜的声音分贝数，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质量。”
步达岭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，算是笑过了。他点开自己那份只有一页多的简历，目光扫过上面苍白的文字：普通的大学，普通的专业，普通的成绩，寥寥无几的社团经历，还有一片空白的实习经验。怎么看，都像一张随手就能被扔进碎纸机的废纸。
“不行，得改改。”他喃喃自语，像是给自己打气。
他搜罗来一堆“简历撰写宝典”、“面试通关秘籍”，开始逐字逐句地琢磨。把“协助组织活动”改成“独立策划并落地执行XX项目，覆盖人群XXX”；把“课程成绩良好”描述为“系统掌握XX理论知识，具备扎实的学术功底”。每一个词的打磨，都像是在给自己本就单薄的履历涂脂抹粉，试图掩盖下面的贫瘠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，滴在键盘的缝隙里。他浑然不觉，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种近乎自我欺骗的修饰中。偶尔，他会停下来，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包装得有些陌生的自己，心里会涌起一股荒谬感。但这感觉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焦虑压了下去——至少，这样看起来，好像更有机会一点。
赵大器端着一锅糊底的白粥从公共厨房进来，浓郁的焦糊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。“吃早饭了兄弟们！我特意加了火腿肠！”他嗓门洪亮，带着一种与眼下困境格格不入的活力。
步达岭道了声谢，目光却没离开屏幕。他正纠结于要不要把大二时参加过三天的“志愿者体验营”写成“长期投身公益事业”。
就在这时，他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突然响了起来，刺耳的铃声吓了他一跳。看来电显示——【妈】。
他心跳漏了一拍，深吸一口气，才接通电话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：“妈，咋这么早打电话？”
“还早啊？都八点多了！岭岭，吃早饭了吗？”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带着熟悉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，“工作找得怎么样了？我跟你爸昨天还跟隔壁你张叔说呢，咱家大学生，肯定好多单位抢着要！”
步达岭喉头一哽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，母亲在厨房里边忙碌边打电话，父亲则坐在旁边看似看报纸，实则竖着耳朵听的样子。他们一直以他为荣，哪怕他只是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。如今毕业了，他们更是觉得儿子即将鲤鱼跃龙门。
“还……还在看呢，有几个在谈，不急。”他含糊地应付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桌边缘翘起的木皮，“大公司流程慢，得慢慢挑。”
“对对对，挑个好的，稳当的！”母亲的声音更愉悦了，“钱不够花就跟家里说，你爸最近加班多，家里宽裕！你在外面别亏待自己，该吃吃，该喝喝……”
步达岭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，每一句关心都像一根细细的针，扎在他的良心上。他嗯嗯啊啊地应着，恨不得立刻结束这通电话。
好不容易挂断，他握着发烫的手机，久久没有放下。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扇的噪音和赵大器吸溜喝粥的声音。孙皓和李默也默契地没再说话。
压力，无声无息，却重若千钧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窗户。热浪和工地的噪音一同涌了进来，楼下是熙熙攘攘为生活奔波的人群。他深吸了一口并不新鲜的空气，试图把胸腔里那股憋闷感压下去。
回到电脑前，他像是跟谁赌气一样，更加疯狂地开始投递简历。不再局限于专业对口，不再纠结公司大小，只要要求不是高得离谱，他就点下“申请”按钮。简历如同雪片，更密集地飘向未知的黑暗。
“我说达岭，你这也太拼了。”孙皓凑过来，看着他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申请成功提示，“广撒网没问题，但也得看看是不是臭水沟啊。你看这几家，”他指着步达岭刚刚投出的几个公司，“听都没听过，地址还都挤在‘创业大厦’那破地方，我上次去那边面试过，楼道里黑得跟拍鬼片似的，一看就是皮包公司集散地。”
步达岭动作顿了一下。他之前没太留意，被孙皓这么一说，他才发现，为数不多给他发来敷衍面试邀请的，好像确实都集中在那个“创业大厦”。那栋楼在江城以租金低廉、鱼龙混杂著称。
“我知道。”步达岭低声说，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，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，“但万一呢？万一有一家是真的呢？”
他需要一次面试，哪怕只是去感受一下被拒绝的过程，也比现在这样毫无回音的等待要好。他需要一点声音，哪怕是坏消息，来打破这死寂的沉默。
孙皓张了张嘴，看着步达岭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，最终把调侃的话咽了回去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吧，你牛逼。晚上我给你带份炒粉回来。”
步达岭没回应，他已经再次沉浸在那片简历的海洋里，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溺水者，拼命想要抓住一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稻草。夜色，就在这枯燥的点击声和键盘敲击声中，悄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