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出租屋,已是深夜。合租的兄弟们还没回来,空荡的房间里只有风扇单调的嘎吱声。步达岭将那份冰冷油腻的炒粉扔进垃圾桶,仿佛连同刚才在街边的狼狈一起丢弃。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反锁了房门,像是要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仪式。
他坐到书桌前,台灯昏黄的光圈将他与周围黑暗隔开。那两本从地摊换来的书静静躺在桌面上,《黑厚学》的陈旧与《人情帐簿》的空白形成诡异对比。空气里还残留着炒粉的油烟味,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,营造出一种不真实的氛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即将打开潘多拉魔盒,率先翻开了那本《黑厚学》。
“厚如城墙,黑如煤炭;厚而硬,黑而亮;厚而无形,黑而无色。”
开篇这十八个字,再次闯入眼帘,带着一种赤裸裸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。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,血液冲上耳膜,嗡嗡作响。这与他从小被灌输的“温良恭俭让”、“诚实守信”完全背道而驰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挑战他二十多年建立起的道德底线。
他感到一阵本能的反感和抵触,几乎要立刻合上书。这分明是“小人”的哲学!
然而,手却像被钉住一样,无法移动。周凯那张傲慢刻薄的脸,薇薇安那双冰冷审视的眼,还有那些石沉大海的简历、模板化的拒信……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,与书中的文字产生了可怕的共鸣。
他强迫自己继续读下去。
书中并无复杂理论,通篇是直白露骨的案例与剖析。讲如何“揣摩上意”,如何“结党营私”,如何“笑里藏刀”,如何“利用人性的弱点达成目的”。字里行间,充满了对所谓“仁义道德”的嗤之以鼻,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赤裸裸地定义为利用与被利用、掌控与被掌控的权力游戏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书页的空白处,布满了各种字迹的批注。有的苍劲有力,有的娟秀工整,有的狂放潦草,显然出自不同时代的“前辈”之手。
在论述“面厚”的章节旁,有人用朱笔批注:“**面皮非天生,乃习得。初时犹觉烫脸,久则如戴面具,行走自如。**”
在阐述“心黑”的段落边,又有人用墨笔写道:“**黑非恶,乃洞察与决断。妇人之仁,终成自身枷锁。**”
还有一处,字迹显得格外阴冷:“**世人皆戏子,无非看谁演得真。真情?那是留给台下傻子的。**”
这些批注,像是一个个来自不同时空的、充满世故与算计的灵魂,在他耳边低语、争论、传授心得。步达岭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这个初窥门径的后来者。
荒谬!无耻!下作!
他在心里狠狠咒骂。可另一方面,一种奇异的感觉却在滋生。很多他过去百思不得其解的人际困惑,似乎在书中找到了答案。
为什么他埋头苦干,功劳却被能说会道的同学抢走?
——批注云:“**埋头拉车,不如抬头看路。功不显于外,等于无功。**”
为什么周凯那种明显品性不佳的人,却能身居高位?
——书中写道:“**用人之道,首重‘利’字。能为我所用者,纵有瑕疵,亦可用之。**”
为什么他真诚待人,却屡屡碰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