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自证清白的材料发出去后，步达岭在焦虑中煎熬了整整一天。每一次手机提示音都让他心惊肉跳，生怕是旭日集团的拒信。他知道，仅仅提供物证可能还不够，如果能有当年项目指导老师的背书，说服力会更强。
他的指导老师，是管理学院的张鸿儒教授。张教授在学术界有些名气，但也以“爱惜羽毛”、讲究“师门传承”著称。步达岭大四时，张教授曾暗示过希望他保研到自己门下，但步达岭考虑到家庭情况和更想尽早进入职场，委婉拒绝了。当时张教授没说什么，但笑容淡了许多。
如今要去求他，步达岭心里直打鼓。
张教授的办公室宽敞明亮，书香弥漫。张鸿儒教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戴着金丝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颇有学者风范。听完步达岭的来意，他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。
“小步啊，这个事情嘛……”张教授慢悠悠地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气，“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为人和能力的。那个项目，你确实付出了一些努力。”
步达岭刚松半口气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张教授话锋一转，放下茶杯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表情变得“严谨”起来，“我们做学问的，讲究实事求是。你在项目里具体承担了多少核心工作，这个界限有时候比较模糊。我作为指导老师，主要是把握大方向，具体细节，尤其是代码层面，我确实没有逐行审核过。现在企业背调这么严格，我要是说得太满，万一……呵呵，对你，对我，都不好，你明白吗？”
他语重心长，字字句句听起来都像是在为步达岭考虑，充满了“负责任”的学术态度。
步达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他试图解释：“张老师，我有当时的代码提交记录和模块设计文档，可以证明……”
“哎，那些技术性的东西，HR未必看得懂嘛。”张教授摆摆手，打断他，开始打官腔，“学校的职责是培养学生，企业的要求是选拔人才，这个中间啊，有个评价标准的差异问题。我们既要对学生负责，也要对社会负责。这个分寸，要拿捏好。”
他就这样围绕着“责任”、“分寸”、“标准差异”说了将近十分钟，引经据典，道理一套套，听起来无比正确，但核心意思就一个：我不会为你打包票，顶多含糊地说你“参与”了项目。
步达岭看着他道貌岸然的样子，想起他当初暗示保研时那期待的眼神，心里一阵阵发冷。他知道，这位“学术权威”因为自己当初没有“归入麾下”，此刻是在用他的方式，表达着不满，甚至可能带着一点看你倒霉的快意。
从张教授办公室出来，步达岭感觉比被周凯当面羞辱还要憋闷。这种软刀子杀人，不见血，却更让人无力。连曾经的老师都靠不住，他还能指望谁？
难道就这么认了？让周凯的阴谋得逞，让旭日集团的机会从指尖溜走？
不！
一股狠劲从步达岭心底涌起。他想起了陈璐学姐的话，职场只有利益和权力。学术界，又何尝不是？张鸿儒顾忌他自己的羽毛，不敢担责任，那他就找一个不怕担责任，或者级别更高、能让张鸿儒有所顾忌的人！
他想到了学院主管学生工作的党委副书记——一位以作风正派、关心学生著称的王书记。这是一步险棋，越级上报，很可能同时得罪张鸿儒和王书记。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他立刻查了王书记的日程，得知他下午会在办公室。步达岭守在办公楼外，等到王书记出现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迎了上去。
“王书记您好，我是本届毕业生步达岭，有非常紧急的情况需要向您汇报，关系到我的就业和学院的声誉。”他语气急促但清晰，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。
王书记愣了一下，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焦急万分的年轻人，点了点头：“进来吧。”
在书记办公室里，步达岭尽可能客观、简洁地陈述了事情经过：旭日集团的面试机会，匿名举报，自己提供的证据，以及……张鸿儒教授的含糊态度。他没有添油加醋，只是把事实和困境摆了出来。
王书记听完，眉头紧锁，沉吟片刻：“张教授的态度，可能确实有他的考虑。不过，学生就业是大事，学院有责任帮助学生澄清事实。”他拿起电话，“我让负责学生档案和项目管理的老师协助你，出具一份官方的项目参与证明。我这边，也会以学院的名义，向旭日集团说明情况，证明你在校期间表现诚实守信，无学术不端行为。”
步达岭几乎要喜极而泣，连声道谢。他知道，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。
离开行政楼，步达岭没有感到多少喜悦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冰冷。他再次拿出手机，点开加密笔记，找到【张鸿儒】的条目（这是他刚刚新增的）。
他没有写任何描述性的文字。只是调出标记功能，在张鸿儒的名字后面，用力地、狠狠地，画上了一个鲜红的、巨大的【?】！
这个红叉，代表着彻底的决裂，代表着对此人虚伪和狭隘的最终判定，也代表着他心中某些关于“师道尊严”的幻想，彻底破灭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学院大楼上来来往往的、尚且稚嫩的面孔，心中一片冷然。这个世界，远比课本上描述的更加复杂和丑陋。想要活下去，活得好，就不能再对任何人抱有天真幻想。
他握紧了口袋里的《人情帐簿》，那冰冷的触感此刻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。至少，这本书，暂时还没有欺骗他。它记录真实，哪怕真实如此不堪。
旭日集团的命运尚未可知，但步达岭知道，经过张鸿儒这“致命一击”，他内心的某些部分，已经彻底死亡，而另一些更加坚硬、更加冷酷的东西，正在破壳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