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院王书记的介入，像一道强光暂时驱散了背调问题的阴霾。官方证明和学院背书很快发往了旭日集团。步达岭在焦灼中等待，每一天都刷新无数次邮箱和招聘APP，手机音量调到最大，生怕错过任何通知。
几天后，通知来了。不是offer，也不是拒绝，而是一封措辞谨慎的邮件，告知他由于内部流程和前期背调环节的延迟，最终录用决定将需要更多时间进行评估，请他耐心等待。
“等待”两个字，像两座大山，压得步达岭喘不过气。他知道，这不过是委婉的说辞。背调风波终究还是产生了影响，旭日集团动摇了。他几乎能想象到HR会议上，有人拿着他那份充满“争议”的简历犹豫不决的样子。
希望，从明确的二面通知，变成了悬在半空、不知何时会坠落的利剑。
房租的压力日益紧迫，母亲打来的生活费他几乎没动，那笔钱太沉重。他不得不开始寻找日结的零工，发传单、扮人偶、在餐厅端盘子，什么都干。
这天傍晚，他拖着疲惫的身体，穿着沾满油污的廉价T恤，挤在晚高峰闷热污浊的地铁里。车厢像一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，挤满了和他一样为生活奔波的人，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他对面，坐着几个刚下班的年轻白领。男的衬衫笔挺，女的妆容精致，他们低声谈笑着，讨论着刚刚结束的会议、即将开始的周末聚餐，手腕上偶尔露出的名表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细微的光。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从容、以及属于都市精英的特定气场，与步达岭的狼狈形成了刺痛人心的对比。
步达岭看着他们，又透过车窗玻璃，看到自己模糊、憔悴的倒影。巨大的落差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不过短短几个月，他和这些人仿佛已经身处两个平行的世界。他曾以为凭借努力可以跨越的鸿沟，此刻看来如同天堑。
坚持，还有意义吗？他所学的《黑厚学》，所练习的面具，在绝对的实力和资源差距面前，是否只是小丑的徒劳挣扎？薇薇安那句“表演得很好，但不够真”再次回响在耳边，带着嘲讽的意味。
失魂落魄地回到出租屋，步达岭把自己摔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上那片顽固的水母污渍，一动不动。失败的苦涩，前途的迷茫，经济的压力，以及被周凯、张鸿儒等人接连打击的屈辱，在这一刻全面爆发，几乎要将他摧毁。
“达岭，咋了？旭日还没信儿？”赵大器凑过来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步达岭闭着眼，嗯了一声。
孙皓叹了口气，想安慰几句，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李默放下书，冷静地分析：“根据概率模型，在经历此类风波后，获得offer的可能性已降至百分之十八以下。建议启动备用求职方案。”
赵大器挠了挠头，憋了半天，用他特有的方式安慰道：“达岭，你别灰心！实在不行……实在不行你跟我回老家养猪去！我舅家就是养猪的，我跟你说，现在猪肉涨价了，肯定亏不了！”
步达岭：“……”
他差点被这句“诚挚”的邀请给气笑了，但嘴角扯了扯，却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连憨厚的大器都觉得他快混不下去了吗？
夜深人静，室友们都睡了。步达岭坐起身，打开了台灯。他没有开电脑，而是拿出了那本皮质封面的《人情帐簿》。
他翻到新的一页，没有记录具体的人或事，而是开始梳理这几个月遭遇的一切。周凯的刁难，薇薇安的解剖，王胖子的压榨，秦远的伪善，张鸿儒的背刺……一个个名字，一场场失败，如同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闪过。
他不再仅仅感到愤怒或委屈，而是尝试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视角去分析。这些挫折暴露了他的哪些弱点？是院校背景的硬伤？是实践经验的匮乏？是人际网络的薄弱？还是……他内心深处，依旧不够强大，不够“厚黑”？
他拿起笔，不是普通的圆珠笔，而是他心血来潮买的一支廉价毛笔。蘸了点清水，他郑重地在空白的帐簿页上，写下了六个字：
【绝境：五路皆敌。】
墨迹（水痕）在纸上缓缓晕开，清晰可见。他看着这六个字，仿佛在凝视自己此刻命运的写照。
然后，他在这行字下面，用力地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：
【破局点：？】
笔尖停留在问号的那个点上，仿佛凝聚了他所有的迷茫和不甘。贵人？陈璐学姐说的那个“贵人圈”在哪里？机遇？除了旭日集团那根悬着的稻草，还能有什么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写下这些，不是为了宣泄，而是为了铭记。铭记这彻骨的寒冷，铭记这四面楚歌的困境。
他合上帐簿，将它紧紧抱在怀里。那冰冷的皮质封面，此刻却仿佛能汲取他身体的温度。
放弃吗？
不。
如果这就是谷底，那么他每走一步，都是向上。
他不知道贵人在何方，不知道破局点在哪里。他只知道，自己还不能倒下。为了那笔沉重的汇款，为了林晓柔温柔的等待，也为了……胸口这股被无数次践踏却依旧未曾彻底熄灭的不甘之火。
烛光虽微，未熄，便可照亮方寸之地，等待燎原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