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录用通知后的第三天,步达岭开始整理行装。
这间住了将近一年的出租屋,在此刻显得格外局促却又无比真切。墙面上,那些用廉价贴纸勉强遮盖却仍若隐若现的霉斑,天花板上那片形似水母的污渍依旧触目惊心,老旧的电风扇仍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,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疲惫。然而,正是这间小小的屋子,承载了他们毕业前后那段最狼狈也最鲜活的青春记忆:深夜里泡面的热气与香气,面对挫折时的无奈叹息,相互鼓励时的豪言壮语,还有那场因某个小小成功而举办的、简单却充满欢笑的“庆功宴”。
赵大器是第一个离开的人。他的表哥在郊区有一个小仓库需要人看管,并提供住宿。虽然地方偏僻,但总算有了一个稳定的落脚点。他收拾东
李默推了推眼镜:“根据郊区仓储行业的风险数据,建议安装基础安防系统并与当地治安单位建立联系。”
步达岭没说什么,只是用力握了握赵大器粗糙的大手。这个憨厚的汉子,在他最灰暗的时候,用最笨拙的方式给过他温暖。
接着是孙皓。他找到了一份保险公司的销售工作,底薪低得可怜,全靠提成。公司在城市另一头提供集体宿舍,条件据说比这里还差。
“妈的,终于要逃离这个鬼地方了!”孙皓一边麻利地把他的瓶瓶罐罐(发胶、啫喱水)塞进一个拉杆箱,一边嚷嚷,但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。
收拾停当,他走到步达岭面前,脸上那惯常的嬉皮笑脸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认真。他忽然蹲下身,一把抱住步达岭的大腿,仰起头,用一种夸张的、唱戏般的腔调喊道:
“步大人!苟富贵,勿相忘啊——!”
步达岭被他弄得哭笑不得,想抽腿又抽不动:“起来!你搞什么!”
孙皓松开手,站起来,恢复了点吊儿郎当的样子,但眼神很亮:“达岭,我知道你跟咱们不一样了。董事长办公室……那是通天的地方。你好好混,以后哥们儿在外面吹牛逼,说步总是我兄弟,也有面子不是?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有啥我能帮上忙的,记得吱声。别的没有,打听点消息、跑跑腿,哥们在行。”
步达岭心里一暖,点了点头:“你也保重。卖保险……别太实在,但也别骗人。”
“放心吧!”孙皓咧嘴一笑,拉起箱子,“走了!江湖再见!”
最后是李默。他凭借优异的成绩和清晰的逻辑,被一家小型数据咨询公司录用,虽然公司规模不大,但专业对口,他很满意。他搬去和一个同样学理工的校友合租。
他的告别最简洁,只是和步达岭用力握了握手:“保持逻辑,警惕情绪。高处不胜寒,数据比人心可靠。常联系。”
送走了所有兄弟,步达岭站在突然变得无比空旷、只剩下满地垃圾和灰尘的房间里,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和对未来的茫然交织在一起。热闹散尽,各奔前程,青春的最后一站,彻底到站了。
他没有立刻收拾自己的东西,而是给林晓柔打了电话。
晚上,他们又去了“好再来”。但这次,步达岭破天荒地点了四个菜,有鱼有肉,还特意要了一小瓶饮料。
“今天这么奢侈?”林晓柔眼睛弯弯的,很是惊喜。
“庆祝一下。”步达岭给她夹了块最大的鱼肉,“我找到住的地方了,公司附近一个老小区,合租的一个单间,比这里贵,但上班近。你也快点定下来,别离我太远。”
林晓柔用力点头,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:“嗯!我那边面试的公司也说基本没问题了,就是待遇一般……不过没关系,先站稳脚跟再说!”
两人吃着这顿对他们而言堪称“大餐”的晚饭,规划着微薄的薪水该如何分配,商量着等稳定了要一起租个条件好一点的小房子。步达岭看着林晓柔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那份因离别和前途未卜而产生的忐忑,被一种更坚实的责任感取代。
他要努力,为了这个在他一无所有时依然陪在他身边的女孩,也为了不辜负那份诡异的“机缘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