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那行字，咽了下口水。
他没有犹豫。他只是在确认。
——要是忘了为什么出发，那他还算什么呢？
他不过是又一个被困住的人罢了。
然而，陈寿想起了自己的过去。他摸了摸袖子上的锈，那个锈下面曾经有过金色的雾气。阿砚手上的金线还在闪，好像在问他：你真的敢看清楚，你做的每个“选择”背后，到底藏了多少你不敢承认的东西？
他突然弯腰，从地上捡起半张烧焦的纸——是阿砚的日记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……影面人来的时候，我本来可以把他推进井里的。”
陈寿没看完。
他直接把纸塞进嘴里，用牙嚼碎了，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，还有血腥味。
他把纸咽了下去，好像把一段过去给吞了。
他胃里很不舒服，眼前黑了一下——不是头晕，是好像心里有根弦断了。
他想不起来第一次在哪里叫阿砚“陈兄”了。
也想不起来很多年前在墓里，自己到底有没有松开过手。
但他心里忽然感觉轻松了。
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也不是惨笑，就是一种很轻松的笑。
然后他右胳没动，突然举起胳膊！
他把匕首从镜子里拔出来，反手握着，刀尖朝下，带着胳膊上的血和袖子上的锈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对着镜子中间那个红点狠狠地扎了进去！
“咔嚓——！！！”
不是镜子碎的声音。是所有镜子一起发出的声音。
中间的镜子碎成了粉末，其他的七块也跟着碎了，很多很多镜子碎片像下雨一样掉下来，每个碎片里都有一个陈寿的影子：
——十五岁的时候，他在祠堂里，把碑上的“忠义”两个字偷偷擦掉了；
——十八岁的时候，他看着同伴被沙子埋了，自己却转身去拿宝贝；
——二十二岁的时候，他听说谢无咎在审一个冤案，他就躲在酒馆里喝酒；
——还有现在，他拿刀刺下去之前，心里其实很害怕知道真相……
镜子碎片还没掉完，他眼前的系统界面就开始变形，然后重组。
红色的字没了，变成了一行银色的字：
【照世明心·升级完成】
【新功能：命运分叉预览（1级）】
【说明：可以短暂看到别人如果做了不同选择会有什么样的人生。
每次用，你自己就会忘记一个刚刚做过的决定——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。】
陈寿单腿跪在水里，大口喘气。
他抬起头，看到镜框上，有一个指纹，是影面人留下的。
他伸出带血的手指，轻轻地盖在那个指纹上。
指纹的纹路、压力……和他自己右手大拇指的指纹，一模一样。
更准确的说——和十年前，他在一个石门前面，最后没有推开那扇门的手，一模一样。
月光照下来，他的嘴唇很白。
他小声地自言自语，好像怕吓到谁一样：
“原来我一直……都在躲。”
他话还没说完——
“哇啊——！！！”
突然，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声，是从华山外面的青圭村地底下传过来的，声音很大，穿过了很厚的石头。
陈寿浑身一震。
那个哭声的调调，和一种乐器的声音很像，节奏也差不多，甚至还有一种从地底下传来的震动……
都一模一样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看向天窗的裂缝外面——天上的北斗七星倒挂着，月亮像个钩子，然后有一道很淡的金线，正从华山中间慢慢飘起来，像龙的脊背一样，正好对着这个镜子宫殿的上面。
他突然明白了：
哭声不是开始。
是回响。
是他当年没吹完的那个乐器的声音，过了很久很久，现在终于传过来了。